殿内的鎏金铜灯烧得半明半暗,灯影晃在刘玄那张堆着假笑的脸上,把眼角的细纹都照得沟壑纵横。案上的酒盏摆得齐整,盏里的酒液却晃得厉害,像刘玄此刻发颤的心跳。铜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熏得人眼角发酸,混着殿里烧的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是之前陈冲敬酒时,不小心划破指尖,滴在案上的那点血,现在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朱鲔坐在下首,手里的象牙骨折扇“咔”地合上,扇骨撞在案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起面前的铜杯,指节捏得发白,杯沿的冷釉硌得掌心生疼,眼神扫过殿后垂着的珠帘,帘子后面的甲叶细微地碰撞,像蛰伏的蛇在吐信子。
“陈将军,这杯酒,我敬你。”朱鲔的声音有点飘,他把杯里的酒灌得满满的,酒液晃出来,溅在紫袍的下摆上,晕开深色的印子,“你在弘农整备兵马,替朝廷守着门户,这份功劳,陛下和我都记在心里。今日这宴,本是加封征西将军的喜宴,你可要多喝几杯。”
陈冲端起酒盏,指尖蹭过盏壁的缺口——那是昆阳庆功宴上,他不小心磕在案上的痕迹,当时满殿的人都笑,说这是替百姓谢恩的印记,现在摸着这个缺口,硌得掌心发疼。他没喝,只把盏举到唇边,虚抿了一下,酒液的辛辣混着殿里的茅香,呛得他喉头发紧。“大司马有心了,臣在弘农不过是尽本分,守好朝廷的门户,护好百姓的田亩,没什么功劳可领。”
话音刚落,朱鲔突然把铜杯往地上狠狠一摔。“哐当”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殿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殿后的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二十多个带甲的亲卫冲了出来,手里攥着的环首刀映着灯影,寒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刘玄吓得往后一缩,龙椅的靠背撞在背上,疼得他嘶了一声,手里的酒盏“啪”地掉在地上,摔成几瓣,那个之前磕出的缺口碎得最彻底,像他和陈冲之间最后那点情分,彻底碎了个干净。
第一个刺客冲得最快,刀尖直往陈冲的后心扎,刀风刮得陈冲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早有防备,赴宴前老周硬给他套上的那件软甲,此刻正贴着他的脊背——那是小六子的媳妇特意缝的,三层粗布浸了三遍醋,干了之后硬得像牛皮,夹层里絮了从莽军废弃铠甲上拆下来的小铁片,针脚密得能砸死人,当时陈冲还嫌麻烦,说“我又不是去打仗,穿这个像什么样子”,老周啐了他一口,骂“狗日的更始朝廷没一个好东西,你穿了总没错”,现在这软甲果然派上了用场。刀尖扎在软甲上,只划破了外面的夹袄布面,里面的铁片挡住了刃口,震得陈冲脊背发麻,他顺势往旁边一偏,右手袖中的短刃“唰”地滑了出来——那是昆阳之战时,从一个莽军裨将身上缴的百炼钢短刃,刃口开了血槽,他一直用牛皮绳系在手腕上,没想到今日会用上。短刃精准地捅进刺客的喉咙,温热的血喷了他一脸,咸腥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刺客的手还死死攥着刀柄,抽搐了两下,才重重倒在案上,把满案的酒盏都撞翻了,酒液和血混在一起,顺着案沿往下滴。
第二个刺客从侧面冲过来,刀往陈冲的脖颈砍,陈冲抬左臂一挡,软甲再次挡住了刃口,只是震得他胳膊发麻,他反手一划,短刃割开了刺客的颈动脉,血滋得老高,溅在殿柱的盘龙纹上,把金漆染成了暗红色。朱鲔的脸瞬间煞白,他没想到陈冲早有防备,两个精心挑选的死士,居然连一息都没撑住,他往后缩了缩,想往刘玄的龙椅后面躲,嘴上还硬撑着喊“拿下反贼!敢拒捕者,诛九族!”
殿外的老周早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他带着五十个亲兵守在宫门外,杨伯安之前拦着不让进,说“大司马宴请陈将军,尔等粗人进去成何体统”,老周攥着卷刃的刀,指甲都掐进了掌心,直到听见殿里传来铜杯摔碎的声响,还有刀砍在甲胄上的闷响,他骂了句“狗日的果然动手了”,举刀就往宫门上劈。枣木的宫门栓被他一刀砍得碎木飞溅,“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木屑溅到他脸上,划出几道血痕,他浑然不觉,吼着“敢动俺们将军,老子砍了你们的头当夜壶”,第一个冲了进去。
小六子扛着长矛紧跟在后面,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被风吹得晃,刚才在宫外等的时候,他还攥着矛杆给自己打气,说“俺们将军肯定没事,他可是守过昆阳的陈将军”,现在看见殿里的血,他的眼睛瞬间红了,矛尖挑飞了两个挡路的侍卫,矛杆上的红线头扫过杨伯安的脸,把他的湖蓝色锦袍划开一道大口子,吓得杨伯安腿一软,往刘玄的龙椅后面扑,摔了个狗吃屎,鼻血混着鼻涕流了一脸,狼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阿禾抱着那本包着蓝布的花名册,缩在亲兵的后面,鼻尖冻得通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蓝布封皮上,洇开小小的湿印。他刚才看见陈冲袖口的血,吓得心脏都要停了,直到看见陈冲稳稳地站在案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刃,才敢往前凑,抽搭着问“将军你没事吧?”,说着就摸出袖口擦花名册上溅到的一滴血,可是擦不掉,只在蓝布上洇开个小小的红印,他抽搭着说“二狗哥、大柱哥,你们看见没,将军没事,咱们革军没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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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尖蹭过软甲上被刀砍出的印子,硌得掌心发疼,却稳得很。他看着缩在龙椅后面、脸白得像纸的刘玄,看着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的朱鲔,看着摔在地上、裤管沾了血污的杨伯安,还有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成丹和王凤,嘴角的弧度很淡,却比殿里的铜灯还亮。“陛下,大司马今日设宴,怕是有什么误会。”他的声音稳得像城根下的夯土,没有一丝慌乱,“臣还要回弘农整备兵马,北上讨伐逆贼刘秀,就不多打扰了。”
朱鲔想拦,可看着陈冲身后那五十个攥着刀、眼睛红得像狼的亲兵,看着小六子矛尖上还在滴的血,看着老周卷刃的刀上沾着的碎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敢瞪着眼睛,嘴唇哆嗦得像个风箱。刘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从龙椅后面探出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爱、爱卿快去!务必把逆贼刘秀剿了!朝廷……朝廷等你的好消息!”
陈冲没再多说,把短刃重新塞回袖中,拱了拱手,转身就往殿外走。老周攥着刀走在他旁边,骂骂咧咧的,说“狗日的朱鲔,下次再敢耍花样,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当球踢”,小六子扛着矛跟在后面,矛杆上的红线头被风吹得晃,他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说“将军没事就好,俺媳妇还纳了十双新鞋底,说等你回去给你送呢”。阿禾抱着花名册,跟在最后面,一边抽搭一边用朱笔在最后一页写字,笔尖洇开的红印像朵小小的花:“天凤四年X月X日,将军赴南阳鸿门宴,朱鲔摔杯为号,伏兵尽出,将军早着软甲,袖藏短刃,格杀二贼,亲兵破门而入,安然脱身。”
走出殿门的时候,外面的秋风正刮得猛,吹得陈冲夹袄的衣摆猎猎作响,袖口的血痂硬邦邦地硌着腕骨,被风一吹,凉得人一激灵。他抬眼望了望北方,那是刘秀称帝的河北方向,又望了望西北的弘农山谷,那里有他五千同生共死的弟兄,有刚修好的三十里水渠,有刚冒芽的冬小麦,有等着吃饱饭的百姓。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银角子,指腹蹭过上面刻着的“革”字,硌得掌心发烫——这枚银角子是小六子当初给他的,陪着他守过昆阳的霜天,陪着他挨过更始的猜忌,陪着他走了这一路,现在还焐得发烫。
他知道,今日的南阳宫之变,彻底撕破了他和更始的最后一丝情分。从前还要装作恭顺,还要接下更始的封赏,还要忍着朱鲔的掣肘,往后不必了。更始的朝廷已经烂到根里,刘玄躲在深宫喝酒,朱鲔杨伯安只会争权夺利,这样的朝廷,守着它做什么?等回到弘农,就把藏在老槐树洞里的革军旗取出来,把阿禾藏在瓦罐里的花名册副本拿出来,把那些阵亡弟兄的名字再念一遍。等刘秀的汉军南下,或者等自己根基更稳了,就竖起旗,给这乱世里的百姓,挣一个能插秧、能收粮、不用被抢田、不用挨饿的地界。
老周翻身上马,卷刃的刀往马鞍上一磕,铛的一声闷响。小六子也跳上马,矛杆上的红线头在风里晃得人眼亮。阿禾抱着花名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生怕被风吹走。陈冲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攥得死紧,枣红马似乎也知道主人心意,嘶鸣一声,前蹄扬起,震得宫门口的落叶都飞了起来。他一夹马腹,往弘农的方向跑去,五十个亲兵紧跟在后面,马蹄踩在落满黄叶的官道上,沙沙的响,像谁在唱着一首等了太久的歌。风卷着殿里飘出来的血腥味,混着宫外老槐树的落叶香,吹得人心里发暖。这仗,还没完,可他们的根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往后不管风雨多大,这面革军的旗,总能再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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