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筒子楼依河而建,墙身被水汽浸得发黑,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走夜路时只能借着手机微光,在斑驳的墙影里摸爬。筒子楼的最里端是402室,一扇老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门楣上的红漆福字褪成了浅粉,像被血水泡过,这是他临时租下的房子,月租低廉,只是位置偏,邻里少,连房东都只说一句“夜里别开门,听见啥都别应”,便匆匆交了钥匙离开。
他搬来的那天是中元节,河面上飘着点点河灯,风卷着纸钱灰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雪。他三十出头,因工作调动暂居此地,不信鬼神,只当房东的话是老辈人的迷信。收拾屋子时,他发现木门的锁芯生了锈,门后还抵着一把断了柄的旧铜锁,像是有人刻意防着什么。他随手把铜锁扔在角落,只换了新锁芯,却没留意,那铜锁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周”字。
搬来的第一夜,便出了怪事。
子时刚过,他正睡得沉,突然听见“笃、笃、笃”的敲门声,轻而缓,敲的不是防盗门,是里面的木门。那声音极有规律,三下一组,停片刻,又三下,像有人捏着手指,轻轻叩在木门的木纹上。
他猛地醒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河水拍打着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衬得那敲门声格外清晰。他摸过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十二点半,这栋楼里大多是空置的房间,隔壁的住户白天见过,是个独居的老太太,早早就睡了,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谁啊?”他喊了一声,敲门声戛然而止。
他壮着胆子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河光漏进来一点,映着空荡荡的走廊,连个人影都没有。“听错了吧。”他喃喃自语,回到床上,却再无睡意,耳朵贴在枕头上,总觉得那敲门声还在耳边,像一根细针,扎着神经。
可那夜,敲门声再没响起。
他以为只是偶然,却不知,这只是开始。
从第二天起,夜半的敲门声成了常态,每天子时一过,准点响起,三下一组,从不间断,只要他应声,敲门声就会停,可只要他沉默,那声音就会一直敲,直到天快亮。他试过把防盗门反锁,把木门抵上衣柜,可那敲门声依旧穿透门板,清晰入耳,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更诡异的是,他发现屋里的东西开始莫名变动。放在玄关的拖鞋,总会朝着门口的方向摆成一排;桌上的水杯,杯口总会对着木门;甚至他睡前叠好的被子,醒来时总会掀开一角,像是有人躺过。他检查过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锁芯完好,可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让他脊背发凉。
他开始留意邻里,这栋筒子楼里没几个住户,一楼的老太太眼神浑浊,见了他总躲着走;三楼的大爷常年闭门不出,偶尔开门,也是面无表情,连话都不说。他忍不住拉住老太太,问起402室的过往,老太太的脸瞬间白了,哆嗦着嘴,只说了一句“造孽啊,冤魂缠门”,便挣脱开,再也不肯多说。
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索性翻出房东的电话,硬着头皮追问。房东拗不过他,终于松了口,说出了402室的旧事。
三年前,402室住过一个姓周的年轻女人,独自租房,在河边的小店里做裁缝。某天夜里,女人被人发现死在屋里,胸口插着一把剪刀,木门反锁,窗户紧闭,警方查了许久,也没找到凶手,最后定了悬案。女人死的那天,也是中元节,据说当晚,邻居都听见402室有敲门声,敲了一夜,直到天亮才停。
从那以后,402室就成了凶宅,没人敢租,也没人敢靠近,夜里总有人听见屋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那不停的敲门声。有人说,女人是被人害死的,冤魂不散,夜半敲门,是想找个人替她伸冤;也有人说,她是在等凶手回来,那敲门声,是催命的符。
房东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我本不想租给你,可看你实在着急,又想着过了这么久,或许淡了……没想到,还是缠上了。对了,你是不是也姓周?”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如遭雷击。他姓周,竟从未想过,这凶宅的旧主,也姓周。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终于明白,房东那句“夜里别开门,听见啥都别应”,不是迷信,是警告。他想立刻搬走,可刚收拾好行李,就发现手机没了信号,网线断了,连门口的楼道,都像是被无形的墙封死了,无论怎么推,防盗门都纹丝不动。
他被困在了402室,成了这扇木门后的囚徒。
那天夜里,敲门声比往常更响,更急,不再是三下一组,而是“咚咚咚”的猛敲,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门上,带着无尽的愤怒和悲戚。他缩在床角,捂着耳朵,不敢应声,敲门声敲了一夜,伴随着女人的哭声,从门缝里钻进来,绕在屋里,凉丝丝的,像河水的寒气。
天快亮时,敲门声停了,哭声也没了,屋里死一般的静。他以为终于熬过去了,却听见木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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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见那扇老旧的木门,正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楼道里依旧黑漆漆的,可他却清晰地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正站在门口,长发垂肩,遮着脸,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的刃上,沾着淡淡的红锈,像是干了的血。
是那个死去的周姓女人。
她缓缓走进来,脚步很轻,没有声响,停在床前,慢慢抬起头。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漆黑,嘴角淌着黑红色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你为什么不开门?”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从河底飘上来的,“我敲了这么久的门,你为什么不回应?”
他吓得说不出话,浑身发抖,想往后退,却被床角抵住,无路可逃。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剪刀在她手里晃了晃,“他们都躲着我,都怕我,只有你,和我一样姓周,你应该懂我的,对不对?”
她慢慢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触碰到了他的脸颊,那触感,像河水的冰,冻得他骨头疼。“他们说,冤魂缠门,可我只是不甘心,”她的眼睛盯着他,“我死得冤,我想找个人陪我,陪我在这屋里,永远陪着我……”
剪刀的刃,慢慢靠近了他的胸口,和三年前,刺进她胸口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姓周,你是我的同族人,你应该陪我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剪刀的寒意越来越浓,他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逼近,像河里的水,要将他彻底淹没。他想喊,想挣扎,可身体却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把剪刀,一点点刺进自己的胸口。
剧痛传来的那一刻,他看见女人的脸上,露出了一抹诡异的笑,像终于找到了归宿。
而那扇老旧的木门,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缓缓关上了,门后,传来了熟悉的敲门声,三下一组,轻而缓,敲在木门上,也敲在这栋筒子楼的深夜里。
第二天,有人发现402室的门开着,屋里躺着一个男人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和三年前的那个女人,死状一模一样。警方赶来,依旧查不出线索,这栋筒子楼的402室,又添了一桩悬案。
从此,再也没人敢靠近这栋依河而建的筒子楼,夜里路过的人,总能听见402室的敲门声,三下一组,从不间断,混着女人的哭声,飘在河风里,绕在墙影中。
有人说,那敲门声,是在等下一个姓周的人,等一个新的归客,来填满这扇门后的空寂。
也有人说,夜半叩门,叩的不是门,是人心,那些不信邪的,那些心存侥幸的,终究会被这扇门困住,成为冤魂的陪葬。
河面上的河灯,每年中元节依旧会飘,纸钱灰落在窗台上,像一层薄雪,而402室的木门,始终虚掩着,等待着下一个,推门而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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