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渤海湾,暑气裹着咸湿的海风,漫过莱州湾畔的这座渔村。码头的渔船锚在浅滩,船身的桐油被晒得发亮,渔网晾在礁石上,像铺开的一片灰云。来这里的游客多是冲着原生态的海味和落日,唯有他,背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踩着礁石滩的碎贝壳,日日往深海方向走,像是在找什么失落在海里的东西。
他不是本地人,说话带着江南的软音,皮肤是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白,和渔村汉子黝黑的肤色格格不入。他租了村口一间靠海的老房,房檐下挂着褪色的渔网,推窗就能看见翻涌的蓝。每日清晨天不亮,他就带着一个望远镜和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出门,坐在礁石上,望着海平面,一坐就是一整天。村里人都觉得他古怪,有人说他是失恋了来散心,有人说他是丢了贵重东西在海里,还有人说他是个作家,来寻灵感的。他从不辩解,只是偶尔在小卖部买水时,会对老板笑一笑,那笑容里藏着说不清的疲惫和执念。
渔村的海,在晴好的午后常会起海市蜃楼。老一辈的人见得多了,说那是海里的龙宫显影,说那是沉在海底的古港浮上来了,见怪不怪。唯有他,每次听见村里人喊“看蜃景了”,就会猛地站起来,抓着望远镜往海边跑,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凭空出现在海平面的虚影,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青。
他来这里,本就是为了海市蜃楼。
三个月前,他在江南的老宅整理祖父的遗物,翻出了一本封皮腐烂的航海日记,还有一枚锈迹斑斑的铜制船锚吊坠。日记的字迹潦草,是祖父年轻时的笔迹,写的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渤海湾捕鱼的经历,唯有最后几页,字迹颤抖,反复写着“海市蜃楼”“黑石港”“阿栀”“等我回来”。祖父走的时候,他还小,只听家里人说,祖父年轻时跑船,在海上遇了险,回来后就再也不提出海的事,也再也没离开过江南,只是常常对着北方的方向发呆,手里摩挲着那枚船锚吊坠。
日记里说,一九七九年的夏天,祖父在莱州湾的黑石港遇上了一个叫阿栀的姑娘,姑娘是黑石港的渔民之女,眉眼像海边的月亮,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两人一见如故,常在码头的老槐树下相见,姑娘给他织渔网,给他做海鲜面,他给姑娘讲江南的小桥流水,讲海上的奇闻异事。那年的七夕,祖父在海市蜃楼下向阿栀求婚,说等这次出海回来,就娶她,带她回江南,看乌篷船,看油纸伞。阿栀把一枚亲手打磨的铜船锚吊坠挂在他脖子上,说这是平安符,等他回来,就用红绳系着,一辈子不摘。
可那一次出海,遇上了百年不遇的台风。渔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祖父被路过的货船救起,捡回一条命,可同行的船,还有黑石港的码头,都在台风里毁了。等祖父养好伤,再回到莱州湾,黑石港早已被海水淹没,成了一片汪洋,村里人说,阿栀跟着父母转移,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她在台风里走了,有人说她嫁到了远方。祖父找了她整整三年,走遍了渤海湾的所有渔村,终究是杳无音信。后来,祖父回了江南,娶了祖母,生了父亲,可那枚船锚吊坠,却一辈子挂在脖子上,日记里的阿栀,也成了他一辈子的执念。
他翻到日记最后一页时,指尖触到了一行被泪水晕开的字:“那年的海市蜃楼,是我见过最美的风景,只因她在蜃景下,笑着说等我。”
他辞了城里的工作,揣着日记和吊坠,一路向北,来到了莱州湾。他问了村里的老人,有没有听过黑石港,老人们都摇摇头,说这里只有现在的这个小码头,从来没有过黑石港。唯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渔翁,坐在摇椅上,眯着眼睛想了半天,说七十年前,这附近确实有个黑石港,建在黑石礁旁,可惜在一场台风里沉了,连带着礁屿一起,没入了海里,现在早就找不着痕迹了。
老渔翁说,黑石港在的时候,每到晴好的午后,就容易起海市蜃楼,蜃景里常常是黑石港的模样,码头的老槐树,飘着的渔旗,还有来来往往的渔船。“那蜃景,像是把黑石港的日子,都封在海里了,偶尔拿出来晒晒。”老渔翁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他开始日日守在海边,等着海市蜃楼,等着那片封在海里的旧时光。他想看看,祖父见过的蜃景,究竟是什么模样,想看看,那个叫阿栀的姑娘,是不是真的如日记里写的那般,眉眼如月。
这样的等待,过了一个多月。入伏后的一天,午后的阳光格外烈,海面上没有一丝风,像一块平整的蓝绸子。村里人突然喊起来:“蜃景!蜃景出来了!”
他猛地从礁石上站起来,抓着望远镜,朝着海平面望去。那一刻,他的呼吸都停了。
海平面上,凭空出现了一片错落的码头建筑,青石板铺的路,木质的栈桥,岸边立着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槐树下挂着褪色的渔旗,上面写着一个模糊的“陈”字——那是祖父的姓。渔船停靠在栈桥边,渔民们挑着渔获走过,说着听不懂的渔家话,还有姑娘们的笑声,顺着海风,仿佛飘到了他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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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黑石港,是祖父日记里的黑石港,是封在海里几十年的黑石港。
他的手微微颤抖,调大望远镜的焦距,目光在蜃景里穿梭,最后,定格在老槐树下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个姑娘,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蓝布碎花裙,眉眼弯弯,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正坐在槐树下,低头织着渔网,身旁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似乎是一碗海鲜面。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船锚,和祖父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是阿栀。
他看见,一个穿着粗布渔家服的年轻男子,从栈桥走来,手里拿着一支刚摘的槐花,走到姑娘身边,轻轻把槐花别在她的发间。姑娘抬起头,笑着推了推男子的肩膀,男子也笑,坐在她身边,拿起她织了一半的渔网,笨拙地学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槐花落了一地,海风轻轻吹着,带着槐花的香,和海水的咸。
那是一九七九年的七夕,是祖父和阿栀在一起的模样,是封在海市蜃楼里的,最美好的时光。
他站在礁石上,看着蜃景里的一切,看着他们牵手走过青石板路,看着他们坐在海边,望着落日,看着男子把那枚铜船锚吊坠挂在姑娘的脖子上,看着姑娘踮起脚尖,在男子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日记里的文字,突然变得鲜活,祖父的执念,祖父的遗憾,祖父一辈子的思念,都在这海市蜃楼里,一一浮现。
他想起祖父对着北方发呆的模样,想起祖父摩挲着吊坠的指尖,想起祖父日记里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原来,祖父从未忘记过阿栀,原来,那场台风,不仅带走了黑石港,也带走了祖父一生的欢喜。
蜃景慢慢淡去,海平面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剩下翻涌的蓝,和吹过来的海风。村里人渐渐散去,唯有他,还站在礁石上,手里的望远镜垂在身侧,眼角沾着湿意。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放着祖父留下的那枚铜船锚吊坠,隔着衣服,能感受到冰冷的金属质感,仿佛还带着祖父的温度,带着七十年前的海风。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一九七九年的黑石港,看见了年轻的祖父,看见了眉眼如月的阿栀。祖父牵着阿栀的手,走到他面前,笑着说:“我终于等到她了。”阿栀也笑,把脖子上的铜船锚吊坠摘下来,和祖父的那枚叠在一起,两枚吊坠,合二为一,系在一根红绳上。
醒来时,天刚亮,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槐花的香。他走到窗边,望着海平面,心里的疲惫和执念,突然散了。
他知道,祖父的遗憾,终究是有了归处。那场海市蜃楼,不是虚幻的光影,而是海把黑石港的时光,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在某个晴好的午后,拿出来,让思念的人,见一见想见的人。
他开始在村里住下来,不再只是守着海边等蜃景,而是跟着渔民们出海,学着撒网,学着辨认鱼群,学着在海边晒渔获。他的皮肤渐渐被晒黑,手上磨出了茧,说话也带上了一点渔村的口音,村里人再看他,不再觉得他古怪,而是把他当成了半个村里人。
他把祖父的日记整理出来,一笔一划地抄在新的本子上,把黑石港的故事,把祖父和阿栀的故事,讲给村里的孩子听。他说,海里藏着时光,藏着思念,藏着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再见。
他依旧会在晴好的午后,坐在礁石上,望着海平面,只是不再执着于看见海市蜃楼。因为他知道,那片蜃景,那座黑石港,那些美好的时光,都藏在海里,藏在潮声里,藏在祖父的思念里,也藏在他的心里。
偶尔,海面上会再起蜃景,村里的孩子会喊他:“叔叔,看!蜃景出来了!”他会笑着走过去,和孩子们一起,望着那片光影,看着黑石港的老槐树,看着槐树下的身影,看着那些封在海里的,温柔的旧约。
潮起潮落,岁岁年年。渤海湾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带着槐花的香,带着渔获的鲜,也带着时光的温柔。那枚铜船锚吊坠,他一直挂在脖子上,隔着衣服,贴着心口,像祖父的陪伴,像阿栀的笑容,像那场海市蜃楼里,永不落幕的,温柔的旧时光。
有人说,海市蜃楼是虚幻的,是光影的骗局。可只有见过的人才知道,那不是骗局,那是时光的馈赠,是海的温柔,是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思念,跨越山海,奔赴一场温柔的相见。
就像祖父的思念,跨越了七十年的山海,在那场海市蜃楼里,终于和阿栀,再次相见。就像他的追寻,跨越了千里的距离,在这座渔村里,终于找到了心安的归处。
海风吹过,潮声阵阵,像是在说着,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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