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心一横,带着邓烛、庚梅和阿娘一道前往临湘。
“那夫人──”
曜儿担忧,从江夏到临湘的路着实算不得平坦,云梦泽周边池沼泥泞,气候兀变数不甚数,虎豹猿猱、犀象鼍麋更是在路上横行无忌。
话若难听些,孰知道是否这一去就真能有回?届时连尸骨都无得收,祖坟无得进,一家人要做那孤魂野鬼了不成?
陆纮知晓曜儿在担忧些什么,回头看了眼陆芸,邓烛正一手挽着她,同她站在屋檐下看鸟儿。
风吹拂过她花白的发丝,满身萧索。
“……若真这般不幸,我与阿娘同生共死,在一块做孤鬼游魂。”陆纮眉眼撒然,颇有几分陆芸的风流:
“阿娘乃一等一的快意人,不会在意这些的,江河山川云梦泽,自是风流处,何须桑梓还?”
依照陆芸的性格,真这般不幸,来日黄泉之下,夫妻得见,怕还得笑陆泾无福,只能同族里的迂腐人吹胡子瞪眼呢。
“保重,我阿耶能否归乡,还有蟾儿、四郎都托付给你了,”陆纮仔细叮嘱:
“盯着点四郎,他做事靠谱归靠谱,但只一点,让他少饮酒,喝多了总爱昏蒙,届时你们俩个女儿家可拖不动他。”
“欸。”
曜儿应着,眼眶却红了,猛地想起什么,“郎君等等。”
转身跑回了屋内,陆纮杵着手杖,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不一会儿便见她自屋内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一沓布包着的东西。
曜儿低了音,在陆纮耳边道:“有些东西不知郎君能不能经邓小娘子的手,郎君到底是女儿身,路上多保重。”
陆纮知晓这布包里头是什么了。
再度道谢相别,庚梅知陆家窘困,自揽了车夫的位置,令三人登车。
竹帘方落,便听闻车外传来闷呼:
“郎君保重──”
陆纮挑开竹帘,轻轻挥手,鞭响车辚,渐行渐远,不见人影。
─
荆湘一带,水网纵横,十里内有津口,五里内有渔家,不是虚言。
陆纮一行人方出了江夏,沿着官道一路往南,临大江边上,欲渡难渡。
依附世家的巨贾多有大船,更小一些的商人会在津口花些钱帛,将车驾辎重暂托船上,与这些巨富一道行船,虽然这样一来托付辎重的钱会花费不少,好处却是很少有水匪会对着大船玩命儿。
偏生,陆纮上不得这船。
一是囊中羞涩,二是为掩人耳目,三是那船上之人谁不知陆小郎君家遭横祸,上船要递名籍,哪个敢让她上船?
上不了巨贾们的大船,那就只能去寻大些的渔舟。
好在津口附近多渔家,寻个愿意载她们的人应当不难。
时值夏日,闷热的日头烤得周围草木生香,远处的渔户家门口正晾着渔网,几尾干鱼耷拉在竹篾编织的盘里,闷湿的风好容易鼓过来,还带着微微的腥味。
陆纮眯了眯眼,瞥见河道内躺着的船,倒是不大不小,刚好能让牛车也跟着上去。
“含光,你和阿娘在原地等我,我去前头瞧瞧。”
说这话时,陆纮瞥了一眼从不给她好面色的庚梅,她使唤不动她,索性自己拄着竹杖往人屋子的方向去。
芦苇石板一小径,直直地往船停着的地方去,还要绕个弯儿,才能从渔船边上横亘着的木板通到屋里。
竹杖在红泥和石板上轻一下重一下地叩着,走近了,隐约听得停泊的船只里头有微微的哼歌儿:
篙折当更觅,橹折当更安。各自是官人,那得到头还?
地道的荆楚西声唱出的《那呵滩》。
陆纮神情松了些许,朝船里张望,里头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动静,歌辞断了,精瘦黝黑的汉子揭了草帽儿,自船舱内爬起,咧开嘴,一口白牙:
“哟,贵人来此不是要买鱼的吧?要去哪儿?”
“往下十里路,对面的渡口,有牛车,一吊钱,成不成?”
言简意洁说明了自己的意图,打渔的也没多问,“成成成,上船上船,牛车从那地方下来。”
陆纮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到了几道很深的车辙印,新泥和苇根裸在日头底下。
听到招呼,庚梅赶着牛车自上头下来,邓烛则扶着陆芸踏着青石板往下走,“来,阿娘小心。”
东北面刮来的江风送到邓烛鼻尖,带着陆芸登船时,忍不住在陆纮耳边说了一句:“这鱼有些腥。”
孰料那渔户是个耳尖的,一面解了栓船的绳索,一面道:“这几日下雨,水涨江浑鱼就多,这鱼一多,好容易出了日头,就得抓紧晒,熏着贵人啦──”
被抓包了的邓烛‘欻’一下涨红了脸,陆纮笑着顺了顺她的后背,朝那渔户道:“也算丰年呐。”
渔户应了声儿,终于解开了栓索,篙子打出了一片水花,往江中撑去,扯长了号子:“起咯──”
回风送云且穿堂,偶乍起,竹篾上的鱼腊被风吹跌在地上,顺着那鱼儿的枯眼往屋中看──
是耶娘浸血泊,稚子旁哑哭,无奈脚筋尽挑,喉舌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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