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腊月初七晨,雪后初霁,书院大门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堆在路旁的两棵古柏下,如两座小小的雪山。
晨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青砖灰瓦的建筑上,给这座新式的学府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张溥六人随侯方域来到书院时,顾炎武、黄宗羲已在正门等候。门前石阶上,还站着几位书院的执事和学生,约莫十余人,都穿着素雅的棉袍,静静地立在晨光中。
“宁人先生!太冲先生!”张溥疾步上前,深深一揖。归庄、陆圻、黄淳耀、杨廷枢等人也连忙跟着行礼,动作整齐,却各显性情——归庄的揖做得洒脱,陆圻的揖透着温雅,黄淳耀的揖一丝不苟,杨廷枢的揖严谨持重。虽说文学切磋不分辈分,但该有的姿态还是得有......
顾炎武目光炯炯,虽只着一身简朴的灰布长衫,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黄宗羲稍年轻些,四十出头,气质儒雅,眉宇间透着智者的从容。二人见张溥等人行礼,连忙上前扶住。
“天如不必多礼。”顾炎武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远道而来,辛苦了。这一路走来可还顺利?”
张溥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位昔年在江南便敬仰的前辈,心中感慨万千:“托先生的福,虽路途艰辛,总算是平安抵达。”
黄宗羲则仔细打量着六人,眼中闪过感慨:“江南一别,数载矣,时事变化的太快了。天如你清减了,玄恭还是这般豪气,丽京看着愈发沉静,蕴生还是那般的风骨依旧,维斗严谨如故,次尾……嗯,次尾眼神更深邃了。今日重逢,幸甚。”
这话说得亲切,六人都觉心头一暖。侯方域在一旁笑道:“几位先生,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吧。这大冷的天,屋里的铁炉子上烧着水,备了热茶呢。”
众人这才醒悟,相视而笑。顾炎武、黄宗羲侧身引路:“请。”
步入书院,眼前的景象让江南士子们又是一惊。书院坐落在西安城南,原是前朝庙学,李健接手后扩建整修,占地五十亩。入门是照壁,上刻“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十个大字,笔力遒劲。
绕过照壁,是宽阔的前庭,青石铺地,两侧廊庑连接着各个学舍。虽是寒冬,院中几株古松苍翠挺拔,墙角数丛腊梅凌寒绽放,暗香浮动。最引人注目的是庭中那尊日晷,青铜所制,晷面刻着精细的刻度,在晨光中投下清晰的影子。
“这日晷……”杨廷枢驻足细看,“制作精良,比钦天监的也不逊色。”
“是格物院的学生做的。”黄宗羲淡淡道,“学以致用,方是真学问。”
穿过前庭,便是书院的正堂,五开间,飞檐斗拱,气势恢宏,集中国古典建筑之大成。堂前悬挂一副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字迹酣畅淋漓,落款是顾炎武。
“这是宁人先生的手笔?”张溥仰头细看。
顾炎武点头:“从书院新建时,总兵请我为书院题联。我思之再三,写下这副旧联。在江南时写此联,多是自勉;在此地写此联,却是与诸生共勉——读书当关心天下,学问当经世致用。”
堂内已备好茶点。正中一张大长桌,两旁摆放着十几张椅子。桌上茶具齐整,铁炉子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另有四名书院学生侍立一旁,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青衣方巾,举止得体。
分宾主落座后,学生们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茶是陕南的紫阳毛尖,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又端上几碟点心:核桃酥、柿饼、蜜枣,都是陕西特产。
寒暄片刻,张溥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直接问道:“两位前辈,何以在此?”
这话问得直白,堂内气氛一凝。侍立的学生们微微低头,侯方域端起茶盏轻啜,掩饰表情。但顾炎武与黄宗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天如是想问,我们为何投效李总兵?”顾炎武坦然道。
张溥脸色微变:“晚辈绝无此意……只是……”
“无妨。”黄宗羲摆手打断,神色温和,“不仅是你,当初我们来河套时,也是满腹疑惑。但在河套亲眼所见之后……渐渐明白了。”
他顿了顿,环视江南士子,“天如,诸位,你们可知当今大明弊病何在?”
张溥沉吟:“吏治腐败,赋税沉重,军备废弛……”
“这些都是表象。”顾炎武摇头,声音沉稳有力,“根源在制度。科举取士只重文章,不重实务;士绅享有特权,不纳粮不服役,所有负担全压百姓身上;朝廷与民争利,不务养民……这才是根本之弊。”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陕西地图前:“诸位一路行来,应已见到各地的景象。易子而食,十室九空,可怕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总兵常言,人定胜天,我辈当自强不息。朝廷加征三饷,士绅转嫁赋税,胥吏层层盘剥——百姓已被逼到绝路。”
黄宗羲接口,语气中带着痛切:“李总兵在河套、陕西、西北所为,正是要改这根本。清丈田亩,摊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打破户籍制度,解放生产力;改革科举,兴办新式学堂,增算学格物,坚持科技是第一生产力;振兴农工商,让百姓有活路。坚持科学发展观……这些,你们应已见到一二。”
张溥点头,随即又问:“可这……岂不与圣人之教相悖?士农工商,各有其分;君臣父子,各有其序。若乱了这秩序……”
“圣人之教,本为救世济民,非为空谈性理。”顾炎武正色道,走回座位,“朱子之学固然精深,但当世儒者只知背诵章句,不恤民间疾苦,这真是圣人本意吗?孔子周游列国,是为推行治国之道;孟子见梁惠王,句句不离民生。后世儒生,却将学问变成进身之阶,变成清谈之资……可叹!”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册子递给张溥:“这是总兵府编撰的新学纲要,天如不妨看看。”
张溥接过,快速翻阅。书是线装本,纸张粗糙但厚实,印刷清晰。翻开扉页,是总序:“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明德须践履,亲民须实务,至善须利民。故编此纲要,以经世致用为旨归……”
书分四卷:第一卷《经义新解》,重新阐释四书五经,强调“经世致用”;第二卷《格物致知》,介绍算学、几何、基础物理;第三卷《史鉴新编》,从历史总结治国得失;第四卷《实务要略》,讲农事、水利、商贸、工技……
每一卷,都与他所学截然不同。张溥翻到《论语》篇,见“学而时习之”一句下,注释写道:“学非仅为诵读书本,须时时践行。习农事,方知稼穑艰难;习工艺,方知造物不易;习算术,方知理财之道。故书院设农学、工学、算学诸科,令学生亲身体验。”
“这……太过实用,失了学问本义。”杨廷枢皱眉,接过书翻了翻,“学问贵在明理,贵在养气。若只重实用,与匠人何异?”
“学问本义为何?”黄宗羲反问,目光如炬,“若不能治国安民,不能富民强兵,学问何用?孔夫子删《诗》《书》,定《礼》《乐》,作《春秋》,哪一样不是为了治国平天下?朱子建白鹿洞书院,订学规,讲经义,也是为了教化百姓,改善风俗。怎么到了后世,学问就变成了科举的敲门砖,变成了清谈的装饰品?”
这话说得重,江南士子面红耳赤。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中的蜂窝煤噼啪作响。
“二位先生,”吴应箕岔开话题,打破沉默,“我等一路行来,见西安繁荣,百姓安居,确是事实。但不知……李总兵志在何方?”
这才是关键。割据一方,治理再好,终究是藩镇。堂内所有人都看向顾炎武和黄宗羲。有道是,千里当官,只为吃穿!大家跟你,总得有个目标...
顾、黄二人对视一眼,沉默片刻。顾炎武挥手让侍立的学生退下,待堂门关上,才缓缓开口:“天如,总兵曾与我们深谈。他说……他要建的,不是新王朝,而是新天下。”
“新天下?”归庄追问。
“士绅不再特权,百姓皆得温饱,百工技艺发扬,华夏重振辉煌……”黄宗羲眼中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激动,“他要打破千年来的旧秩序,跳出历史循环的怪圈,建一个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有尊严的天下。”
张溥身体一震。新天下……这不仅是改朝换代,是要重建秩序!他忽然想起《礼记·礼运》中的话:“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那只是上古传说,难道真能实现?
“这……可能吗?”陆圻声音发颤。
“在江南难,在陕西可能。”顾炎武道,走到窗前,推开一扇窗,“总兵手握重兵,深得民心,有破旧立新之条件。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窗外,“这里目前有很多愿意改变的人。”
众人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书院的庭院,几十名学生正在活动。有的在扫雪,有的在晨读,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顾炎武指向东侧廊下几个学生:“你们看。”
那是三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个穿着锦缎棉袍,面白唇红,显然是士绅子弟;一个穿着粗布棉衣,手上有冻疮,是农家子;还有一个穿着工装,袖口沾着油污,是工匠家庭出身。
三人正围着石桌争论什么,面红耳赤,却毫无尊卑隔阂。锦袍少年激动地比划着,布衣少年摇头反驳,工装少年则在一张纸上画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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