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四年二月廿八,忻州城外十里,官道旁。
初春的晋北,寒风依然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道旁的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的背阴处还积着残雪,白得刺眼。官道被无数双脚、无数车轮碾得坑洼不平,泥泞中混合着草屑、粪土,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那是死亡的气息。
鳌拜一行人赶着马车缓缓前行。车轮在泥泞中艰难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
他们已经离开古北口五天了,这一路所见,尽是荒芜破败——废弃的村庄,门窗洞开,像是骷髅的眼窝;荒芜的田地,杂草丛生,不见半点绿色;倒毙路边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野狗啃食得残缺不全。
“主子,前面有片树林,要不要歇歇脚?”一个手下指着前方问道,他叫塔克世,是鳌拜的远房侄子,今年才十八岁,但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了。
鳌拜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午后,日头偏西。他点点头,声音粗哑:“歇半个时辰,喂喂马。注意警戒,这地方不太平。”
马车驶离官道,拐进一片稀疏的杨树林。林子不大,树干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晃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林子里已经有人了——而且不少。
约莫百余人,三五成群地聚集在树下、石旁。他们衣衫褴褛,大多只穿着单薄的破袄,有的甚至用草绳捆着麻袋片御寒。有老人蜷缩在枯草堆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孩子们大多光着脚,脚上冻疮溃烂,流着黄水,散发出一股恶臭。
这是一群流民。
见有马车进来,几个胆大的孩子围了上来。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大得出奇,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伸出乌黑的小手,手指细得像鸡爪: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我妹妹快饿死了,求求您……”
“三天没吃东西了……”
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却异常执拗。最前面的是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脸上沾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还闪着求生欲的光——那光很微弱,像是风中残烛。他身后跟着个小女孩,顶多五六岁,怯生生地看着鳌拜,眼睛里满是恐惧。
鳌拜皱了皱眉。他征战多年,从辽东打到朝鲜,从蒙古打到明朝,刀下亡魂无数。战场上,他杀人不眨眼,哪怕是妇孺老弱,只要挡了路,照砍不误。可眼前这些孩子,不是敌人,只是一群快要饿死的难民。
他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怜悯,满洲第一巴图鲁从不怜悯敌人和弱者。而是一种……困惑?大明朝不是号称天朝上国,物阜民丰吗?万历年间,明朝使臣到建州时,那排场,那气派,简直像是神仙下凡。这才几十年,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主子,给不给?”塔克世低声问,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按照草原上的规矩,遇到乞丐流民,要么驱赶,要么杀了,免得生事。这些饿极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鳌拜沉默片刻,摆摆手:“给点干粮。小心点,别让他们围上来。”
他从马车里拿出几个奶疙瘩——这是从蒙古带来的,用牛奶发酵晒干而成,硬得像石头,但耐储存,顶饿。他掰成小块,分给围上来的孩子。
孩子们如获至宝,抓过来就往嘴里塞,也不管干不干净,硬不硬。那个七八岁的男孩自己舍不得吃,先喂给妹妹:“小妹,快吃,快吃……”
小女孩狼吞虎咽,差点噎着。男孩拍着她的背,自己才小心地舔了舔手里剩下的一点渣子,那模样,像是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这时,一个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头发花白且稀疏,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每一道都写着苦难;拄着一根木棍才能勉强站立。身上那件破棉袄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衣襟油光发亮,像是从未洗过。
老人走到鳌拜面前,艰难地作揖——他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只能微微低头:“谢老爷赏!老爷是好人啊!老天保佑老爷发财!”
说的是山西口音,但夹杂着河北腔调,听起来有些古怪。
鳌拜打量着他,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这是从哪来?要去哪?”
老人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从保定府清苑县来。”
“保定?”鳌拜算算路程,“那得走了三四百里了吧?”
“不止。”老人摇头,动作缓慢,“去年八月就从家里出来了,走走停停,半年了。本来想去北京讨生活,想着天子脚下,总能有口饭吃。可到了北京才知道,京城不让流民进城,在城外待了两个月,饿死了一半人。没办法,只好往南走。”
他顿了顿:“我们的村子……没了。房子烧了,粮食抢了,牲口宰了。我儿子、儿媳反抗,被……被砍了头。就剩我和这两个孙子。”
老人指着刚才那两个孩子,手在颤抖:“大娃八岁,叫狗剩;小妮五岁,叫丫丫。他们爹娘没了,我要是不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死了都没脸去见祖宗。”
鳌拜面无表情,但心中微动。清军入关劫掠,他是知道的,甚至参与过。对满人来说,这是“打草谷”,是获取物资、削弱敌人的必要手段。至于那些被杀的汉人……战争嘛,哪有不死人的?汉人不也杀满人吗?
但他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这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像蝗虫一样四处流窜,成了明朝的隐患,也成了其他势力的机会。这一路上,他看到的流民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如果全天下都这样,那明朝确实离灭亡不远了。
“那你们要去哪?”鳌拜问。
“陕西。”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虽然那希望很微弱,“听说陕西那边,李总兵在分田,还给饭吃。我们这些没活路的,都想去碰碰运气。”
“李总兵?李健?”
“对对,就是李总兵!”老人的声音有了些力气,虽然还是很微弱,“听路上遇到的人说,李总兵来了之后,杀了贪官,分了田地,老百姓能吃饱饭了。还办了‘济养院’,收留孤寡老人和孩子。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去了说不定有条活路。”
旁边几个流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
“是啊,听说陕西那边,一亩地只收三成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还免税三年!”
“官府还发种子、借耕牛!”
“最要紧的是有饭吃!西安城每天施粥,去了就能领!”
众人越说越激动,仿佛陕西就是天堂,李健就是救世主。有几个甚至跪下来,朝着西边磕头,嘴里念念有词:“李总兵保佑,李总兵保佑……”
鳌拜皱眉,用满语对塔克世说:“你听到了吗?李健那厮,在收买人心。”
塔克世点头:“主子,这招狠啊。这么多流民去了陕西,他白得几万人口。有人就有兵,有兵就有地盘。”
鳌拜转回汉语,问那老人:“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万一只是谣传呢?”
“不是谣传!”一个中年汉子站出来。他约莫四十岁,虽然面黄肌瘦,但骨架粗大,看得出以前是个壮劳力。“我表兄一家去年逃荒去了陕西,上个月托人捎信回来,说真的分到了地,十亩!虽然地不算肥,但总归是自己的。官府还帮他们修了房子,借了农具。信上说,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对对,我也听说了!”
“路上遇到从陕西回来的人,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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