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没想到这厮有了些闲钱,竟染上了赌瘾,这一来二去,几年下去输了不少钱财。本应该他打理的熟食铺子换成赵香萍一人在操劳,靠着味道好,生意不错,还能给他填些空缺。
可补了,又去赌。
赌输了,赵香萍不给他还钱便下跪,扇自己嘴巴子,拿头撞门,又用孟哥儿说事,还说要带着他点了炭一块去寻死
世上竟有这般不要脸的男人。
李大叔正帮着钉被踹松的门板,他想了一会,榔头往钉子上一敲,似是那钉子就是李大胆般。
“阿萍啊,这东西就不是个人上月有个走南闯北的货郎来歇脚,说在汴梁见过个像他的,正搂着个粉头在瓦子里喝花酒。我当时还骂货郎胡吣,如今想来,八成是真的。这杀才,自家婆娘在这儿累死累活撑着铺子,他倒在外头逍遥快活!”
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再不说,这娘俩日后要被他害死。今日那些人只是打砸,那下次指不定要做什么。
沈风禾站在一旁,替赵香萍挽好松散的发髻。
她将手巾往打来的水里浸了浸,递给她擦额角的血,“赵婶,这等男人我们不要也罢。既是半年杳无音信,那跟死了没两样。你不如去官府递个状子,就说他弃家逃跑,断了这念想,日后自个儿守着这熟食铺子,未必过不好。”
沈风禾读书时老师讲过很多这类例子,都是关于夫妻债务的。没想到眼下活生生的案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时嘴快,也忍不住多说两句。
“可以递状子?”
赵香萍抬眸,茫然地盯着她。
她是知晓沈小娘子是个有本事的人,带着祖母和妹妹,就这么些日子,便将街坊邻居戏称的“鬼屋”焕然一新,还能做味道极好的糕点去挣钱。
如今,她竟还懂些别的门道。这话来自一旁的熟食铺子。
妇人梳着包髻,穿一身青色襦裙,袖口用攀膊挽起,露出圆润的小臂,肩处还搭着块帕子。她腰间系着围裙,其上溅了不少油点子。
临近正午,梅雨季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日头一蒸,再配上未干的地面,四下又潮又闷,引了她一身汗,手中蒲扇直摇。
“瞧着这位阿婆眼生得很,是这铺子的主家?这都空了多少年了,眼下又潮又破的,听说”
她将蒲扇贴着脸,凑到王秋兰面前,小声道,“还闹鬼。”
声音不大,却还是让沈风禾身旁的俩姐妹一哆嗦,双双往她怀里钻。
鬼怪之说小孩子向来是最惧的,就连一向平静的沈芙蕖,这会子挎着竹篮的胳膊也微微发颤。
“不怕。”
沈风禾轻拍她们的背,“婶子在与你们说笑呢。瞧婶子红光满面的,生得富态又是个美人胚子,这周遭哪里像是会闹鬼的样子。”
“说笑呢,说笑呢。”
赵香萍见这两个小娃娃怯得脸都黑了,又听得这姑娘满口子蜜言,登时有些不好意思,忙连忙满脸堆笑,“叫我赵婶就好了,这日后啊都要做邻居的这鬼天气,热得很!”
她摇起蒲扇猛扇。
“老身姓王,日后我们祖孙就住这儿,费心了。”
王秋兰的面色显然并不好看,毕竟两个孙女还在怀里正发抖,她并未与赵香萍多说话,便领着三人进房去了。
祖孙四人未详细介绍,眼瞧着沈风禾一副瘦弱的模样,赵香萍已经脑补出无数场景。
这老太口音是平江府人氏,却像是从哪里奔波来的。
或是被家里头赶出来,或是闹了洪灾房子没了不然谁会来住这间听闻闹鬼的霉屋子,得有四十年往上没修缮过。
瞧着几个都瘦干干的,不像是会做生意的料,倒不如将这铺子卖了换笔现钱。
“也挺不容易的。”
她自言自语感叹着,忽听得身后传来咂嘴声,扭头见七岁的胖儿子孟哥儿正扒着门框,油渍顺着手心往下淌。
他手里拿着一只被咬了一大半的爊鸭腿,脸蛋红扑扑。
“怎的我一个转身,你又开始吃上了。”
赵香萍佯怒瞪他,手里蒲扇却转了个圈,轻轻替他扇了扇风。
“阿娘,有客人来了。”
孟哥儿立刻咧嘴笑开,露出豁了的门牙,油汪汪的手指还不忘指着街口,学着赵香萍的口吻,“新出炉的爊鸭爊鹅嘞,肥而不腻,十里飘香!”
沈风禾本以为外头的门面已经够破烂,没想到内里更甚。
几十年未开门的屋子,她特意叮嘱几人进来时用手巾捂着屏些气,却还是被里头一股霉味熏得皱眉。
铺内空荡得令人心慌。
也不知房顶的瓦片是何时破的,又趁着梅雨季漏了一地的水。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可见地面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污水。墙角堆着些腐烂的草席和一些泡坏的家具。
蜘蛛网层层叠叠,挂满房梁。
再往后走,有个还算开阔的院子,连接着一间坍塌了小半的灶间。院子角落一口石井,井沿爬满了厚厚的青苔,井水幽深不见底。
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虽没什么陈设,那也是霉臭味一片。
沈风禾检查完整间铺子的全貌,轻叹了口气。
当真是破破烂烂,就连耗子来了
连夜都会回去写一篇《陋室铭》。
“姐姐,这里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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