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权衡——权衡自己和久我之间的差距,权衡关东联合和八岐会之间的体量,权衡如果现在因为几个被打趴在外面的手下跟久我正面冲突,代价会有多大。
当年那几个被码得整整齐齐送回来的若众还躺在他的记忆深处,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和活着时一模一样——不是痛苦,不是恐惧,是某种比两者都更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像他们在死前连“我要死了”这个念头都来不及产生。
久我在签收单上签字时用的是自己的钢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很细,和医院走廊里护士推车上的轮子碾过环氧地坪时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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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上后来每次在会议上签字时都会下意识地注意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个声音让他意识到久我恭介这个人从始至终没有把手里的任何一条人命当成值得愤怒或得意的事。
他把人送回来,就像是把用过的实验耗材退回供应商。
权衡完之后他把僵硬的手指缓缓收回来放在膝上,对着久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既然来了,就请坐吧。
你的位置一直留着。”
久我没有立刻走向八岐会的坐席。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榻上那一小片被茶汤泼湿后留下的暗色痕迹——那是刚才松崎的茶杯被打翻时溅出来的,正在缓慢地往他的木屐边缘蔓延。
他微微抬起脚让茶渍从脚底流过去,然后转过身,目光在松崎脸上停了一下,在桐山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雪之下凛身上。
雪之下凛还保持着刚才按住田边肩膀的姿势。
她看到久我朝自己看过来,把手从田边肩上移开放回自己膝上,后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久我看着她的脸,沉默了好一阵。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庭院外山风吹过杉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铜质风铃偶尔被风撩动时发出的极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他开口时语调比之前跟川上说话时更轻更缓,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打招呼,又像是在措辞上格外谨慎以免触碰到某些他自己也知道不该触碰的旧事。
“凛小姐。
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雪之下隆平当主是个不错的人——关东极道圈里能让所有人同时承认‘这个人没有做过任何不光彩的事’的,大概只有令尊一个。
他走的时候,我们这边也送了花。
花是我亲自挑的,白色的椿花。
以前在京都老铺订的规矩,白色椿花只送给值得尊敬的人。”
雪之下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收拢,然后松开。
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眼眶也没有红,但她在开口之前停了好一阵,像是在等喉咙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气息重新畅通。
她记得那束白色的椿花——它被放在灵堂最靠近棺材的位置,和其他所有花圈都不一样。
没有挽联,没有署名,只有一朵白色的椿花插在一只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陶瓷小花瓶里。
田边当时问她知不知道是谁送的,她说不确定,但应该不是敌人。
“父亲从未离开我。
他只是换了一个方式——在天上看着我和雪之下家。
久我先生送的白色椿花,我代父亲收下了。”
她说这句话时语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是那种在灵堂前跪了很多个小时之后才能练出来的、不被任何情绪干扰的平稳。
久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他准备转身朝八岐会的坐席走去时,松崎忽然开口了。
这位山口组关东分部的会长已经把被茶汤泼湿的袖口擦干净,用手帕叠好放回西装内袋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校对过的合同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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