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我恭介站在大厅中央,双脚踩在榻榻米上,木屐的边缘还沾着从门外石板小径上带进来的草屑和泥土。
他把目光从川上身上缓缓移开,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松崎正用手帕擦拭被茶汤泼湿的袖口,雪之下凛的手还按在田边肩膀上没有松开,桐山面前的质询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安藤握枪的手垂在身侧。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到川上身上,看着这个刚才还在高声喊人剁手指的关东联合代表,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像是看到一场意料之中的闹剧之后残存的极淡的失望。
“川上,这么多年不见,你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上次极道大会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喊人。
那时候你的人好歹还知道怎么在门外站好,现在连这点规矩都没了。”
川上深吸一口气。
他脸上刚才那种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接近于警惕的克制。
他认识久我恭介——不是在任何公开的极道场合,不是在酒会上,不是在生意场上。
他第一次见到久我恭介是在很多年前,当时他还不是关东联合的代表,只是一个刚被提拔进总部的年轻舍弟头。
那年冬天关东联合和八岐会之间发生了一场极不愉快的摩擦——关东联合有几个不懂规矩的若众私自摸进了千叶县八岐会管辖的一家私立医院,试图偷取一批被道上疯传能“强化体能”的实验药剂。
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家普通的私立医院,以为八岐会的安保和任何一个极道组织一样——靠人力、靠枪、靠刀。
他们错了。
那几个人的尸体是被一辆没有牌照的医疗运输车送回来的,整齐地码在关东联合总部后门的巷子里,每个人身上没有任何外伤,没有弹孔,没有刀痕,甚至脸上的表情都保持在死前最后一刻的平静——就像是在某个瞬间被同时抽走了所有生命迹象。
久我恭介亲自押车,他从副驾驶上下来,穿着一件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让川上签收。
他的语气和他在医院走廊里让护士签收一批新到的医疗耗材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你们的人,请确认接收。”
川上签了,手指没有抖,但他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路过那家医院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八岐会不是靠人多枪多来威慑对手的——他们是靠让人在死的时候连恐惧都来不及感受到。
而久我恭介,就是那个让死亡变得像签收快递一样平淡的人。
此刻这个人站在他面前,问他“川上,你要剁谁的手指”。
川上的手指还僵硬地指着门口,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把手指缓缓收回来放在膝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怎么来了。
八岐会给井上会长的回函里可没说过你会亲自来。
这么多年大会你从来没出席过,这次忽然出现,是专程来听我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是另有别的要事。”
久我把木屐上沾到的草屑在门槛边缘轻轻蹭了两下,然后往大厅深处走了几步,在离川上不远处停下来。
“怎么,我不能来吗。
极道大会是关东所有极道组织的会议,八岐会也是其中之一——至少上次确认规则的时候,没有人动议把我们除名。
既然没有人除名,我当然可以来。”
他双手插进灰色和服的袖口里,姿态和井上在茶室门口等客人时那种从容几乎同出一辙,只是袖口边缘磨出的毛边比井上的更深更旧,像是被岁月反复揉搓过的旧绷带。
他侧过头看着地上那四五个还在呻吟的关东联合成员——其中一个刚刚被同伴从榻上扶起来,捂着折断的手臂靠在墙边,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西装外套的袖子上沾满了停车场里的碎石和泥土。
“至于来就来了,怎么对你的人下手——这不是你的问题吗。
明明是极道大会,你却让小弟挡在门口,把庄严的议事厅当成自家后院来守,连最基本的待客之道都忘了。
我只是在替你教训一下不懂规矩的下属,免得传出去说关东联合在极道大会上连门都看不好。”
川上的眼角跳了一下。
他看着久我,沉默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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