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妻子回到卧室,韩敬川才走进书房,反锁了房门。
韩敬川拿起手机,点开儿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父亲犯了罪,差点害死两个人,还是说父亲准备把所有罪名扛下来,只求别人放过他们。
他放下手机,坐到书桌前,重新拿起了笔。
那份认罪书,他一共抄了三遍。
第一遍写到“个人策划”时,他把纸撕了。
第二遍写到“与其他市领导无关”时,墨水在纸上洇成了一团。
直到第三遍,他才把所有内容完整抄完。
最后,他又把“与杨国成无关”写了一次。
这既是杨国成逼他留下的切割,也是他能做出的最后一点反抗。
他不知道调查人员能不能看懂这种过分刻意的干净,但他希望有人会追问,一个准备认下全部罪行的人,为什么还要如此急切地替另一个人撇清关系。
写完以后,韩敬川将笔放在桌上,看着窗外一点点泛白的天色。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杨国成不是来救他的,杨国成是来让他死的。
可他韩敬川又不得不死。妻子、儿子、弟弟,哪一个都是他不能丢下的人。
他和妻子结婚二十多年,妻子没有陪他站在会议桌前,也没有参与过那些决定一座矿山、一条道路和一个干部前途的谈话,却陪他从最早那间漏雨的旧房子,搬进了如今这套宽敞的市领导宿舍。
她知道丈夫这些年升得很快,也知道家里的钱来得比普通工资多,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那些钱的来路。
不是她完全没有怀疑,而是她太清楚,很多话一旦问出口,夫妻之间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
她选择相信韩敬川,也选择相信这个家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可现在,杨国成只需要把那几张银行流水交给调查组,她就会从一个常务副市长的妻子,变成接受调查的涉案人员。
她甚至未必知道自己名下的账户里究竟有多少钱,也未必知道那些钱曾经经过多少人的手。
她只知道儿子出国需要学费,家里老人看病需要钱,弟弟的工程出了问题时需要有人帮忙。
这些年,她从来没有在韩敬川面前追问“这件事合不合规”,只在他深夜回家时留一盏灯,在他胃疼时把药放到桌边,在他因为工作发火时安静地带着孩子回避。
韩敬川忽然意识到,妻子并不是没有被他拖进这场泥潭,只是她一直站在泥潭边上,以为丈夫会有一天把鞋洗干净再回家。
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洗不干净了。
他又想到了儿子。那个孩子从小就不喜欢政治,小时候看见父亲参加宴请,总是躲在房间里写作业。
长大以后去了国外,偶尔打电话回来,也很少问父亲具体做什么,只会问家里人身体好不好,什么时候能抽空去看他。
刚才妻子说,儿子下个月想回来。
韩敬川几乎能够想象出儿子站在机场出口的样子,他可能还会像从前一样,远远看见自己以后先笑起来,然后抱怨一句:“爸,你怎么又瘦了?”
可如果自己被省纪委带走,新闻很快就会传到国外。
儿子会在学校里被人指指点点,会被调查家庭资金,会被迫解释那套房子和账户从哪里来。
他辛辛苦苦把儿子送到国外,就是不想让孩子重复自己这一代人的路。
他希望儿子可以凭自己的能力生活,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在每一次升职和考试前猜测背后有没有人情,更不必因为父亲的案子,一辈子背着“贪官的儿子”这个标签。
可现在,毁掉儿子人生的,恰恰是他这个父亲。
至于弟弟,韩敬川心里更清楚。
弟弟没有他的本事,也没有他的耐心,年轻时因为一场工伤落下了病根,后来便一直靠承包小工程养活一家人。
那些道路项目确实有虚报,也确实拿过不该拿的钱,可最早把弟弟拉进这条路的人是他。
是他对弟弟说,只要跟着自己做事,就不会再被人欺负。
也是他默许弟弟把工程款做大、把成本做高,觉得只要不出大事,下面的人不会认真追究。
现在大事真的出了,弟弟反而成了最容易被抓住的人。
杨国成只要把那几份工程往来材料递出去,弟弟就算说自己不知情,也没人会相信。
妻子名下的账户、儿子国外的房产、弟弟承包的工程,这三根绳子,已经同时套在了韩敬川脖子上。
他不是没有想过自首。刚才坐在车里时,他甚至认真计算过几种可能。
第一种,去省厅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交代出来,争取立功,妻子和弟弟配合调查,儿子暂时留在国外;
第二种,连夜逃走,带着家人离开永州,可他没有护照,没有安全的出境路线,更不可能甩开省厅已经布下的监控;
第三种,继续替杨国成办事,等调查组查到头上以后,再看有没有机会翻供。
第一种最接近法律,也最像一个正常人该做的选择。
可在杨国成打开那个牛皮纸袋以后,第一种选择已经不再只是他一个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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