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父平日饮食清淡,却独独喜食莲子,所以在每一年夏季结束的时候,她都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留意塘里莲花的长势,一旦到了采莲时节便连夜踏着莲叶飞渡南塘,将最鲜最嫩的莲藕收入篮中。在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平日那样枯燥的练习是有点用处的——因为自幼学了轻身术,所以在西洲那些采莲为生的女孩儿里、谁也比不过她的手脚迅捷。
她踩着莲叶,如一只小雀一样在水面跳跃着,而篓子里刚积了十多个莲蓬,耳边就听到熟悉的催促:“小妍,吃饭了!”
她撇撇嘴,有点不甘心地回过头去,看到远处门口那两株高高的乌桕树下的一袭青衣——那是大师父做好了晚饭,在催促她回家。
“来了来了!”
她大声答应着,恋恋不舍地最后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旋儿,指尖灵活地掐断了一支鲜翠的莲蓬,扔到背后的篓子里,然后折身返回。
“大师父,你看,今年的莲蓬长得多好啊!”
几个起落便掠到了乌桕树下,她得意地提起篓子给他看,“又肥又壮,每个都有十几个‘眼睛’呢!”
背篓里一个个莲蓬肥嘟嘟地躺着,莲房内一颗颗饱满的莲子果然像一只只青色的小眼睛,好奇地探看着外头的世界。一直带着面具看不到表情的大师父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摸摸她的头:“好啦,来,吃饭。”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房间——他的手是如此温暖而踏实,彷佛父亲的手。
饭菜很美味,可她却扒得心不在焉,满眼欢喜,“师父,今年我就要满十八岁了,你送我一把真正的剑吧——不是那种木头做的剑,是真剑!”
“你还小呢,”大师父看着她狼吞虎咽,微笑,“拿刀弄剑的干什么?”
“我都已经把你和小师父教的全学会啦!”
她不快,撇下饭碗,“我想要一把剑……小师父不是就有一把么?”
她嘟囔,拿眼睛瞟着大师父木无表情的脸:“你看小师父她多偏心!宁可让它挂在墙壁上长灰尘,也不给我用!”
“小孩子知道什么。”
大师父看了一眼壁间挂着的那把剑,忽然沉默下去,许久只是叹息了一声,“剑是凶器,是杀人之物,多少人一生都与它为伴,仿佛噩梦一般无法摆脱——薇儿,我多想你一辈子都不要再碰它啊。”
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的这种语气,不知道如何回答。半晌讷讷:“可是,我真的喜欢它啊……真的!你不知道,每夜我都听到它在墙上鸣动,在叫我去把它拔出来呢!”
“是么?”
听得那句话,大师父望着壁上挂着的那把短剑,神色一黯,喃喃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不愧是血薇的主人啊……血里流着的天性。”
吃完了饭,一边起身收拾碗筷,大师父终于松了口:“算了,既然你那么喜欢,我就和你小师父商量一下,看她愿不愿意把那一把剑传给你吧。她最近身体不大好,你不要随便去打扰她。”
“好!”
她喜不自禁,跳起来就去够壁间挂着的那把剑——只是一伸手,身子还没碰到,那把剑彷佛自己会动一样的跃入了她的掌心,“呛”地一声弹出,一道雪亮的光划破了室内的黯淡。
那一刹的寒气和杀意,让她陡然打了个冷颤。
她握着那把剑,低着头看着绯红色的剑刃,忽然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是随着剑的拔出、有无数的血从剑鞘里汹涌而出!
忽然间,她隐约明白了师父阻止她拔剑的原因:
——那是怎样一把杀戮之剑!
踏入江湖之后,她终于渐渐明白了师父那句话的意思,多少次试图收剑入鞘,回归西洲那种平静的生活。然而一旦拔出了剑,就再也无法轻易收手。
而她的一生,也将被这把剑的诅咒所缠绕和左右。
握着血薇剑,独自一个人前行,江湖寥落,天地青白。她走了很久很久,模模糊糊中,似乎又看到一袭青衣的师父在不远处茕茕走着,袍袖翻飞,宛如御风离去。她追在后面,苦苦呼唤着,然而师父却彷佛没有听见一样的越走越远。
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襟,然而他却回过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我不是你的师父。”
他说。
木雕面具下的,却是一张空白没有面目的脸!
她一声惊呼,猛然间醒了过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睁开眼睛,月亮挂在头顶,而身下冰冷而僵硬,竟然是睡在了大街上。苏薇只觉得全身的关节都在酸疼,不由自主地低低呻吟一声,撑起身子来。
下午那个人,居然没有救她,就任凭她昏倒在了集市里么?
她摸了摸耳畔,那一对绮罗玉还在,便勉力撑起身体,将那一件筒裙拆开,裹在了自己身上,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整只手掌已经呈现出诡异的碧色,竟然隐隐透明。一路上几度违反医嘱动用内力,这毒发作得已经比想象中快了很多,看来是万万等不到三个月之期了。
苏薇茫然地想着,觉得又饿又累,站起身在空荡的集市上往前走,一时间心里也是空空荡荡,没有半分主意。
苗疆的夜,很黑很安静,四周竹楼里也没有灯火,就像一个空无人烟的寨子。
黑暗里,又听到鸟儿的叫声,轻灵美妙,不知在深山何处。
苏薇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一个人踉跄着走过空荡荡的天光墟,四顾一圈,然后朝着树林下唯一一处有光的地方走去。
天光墟旁,唯一一座夜里有灯的,是个小小的酒馆。
酒馆门口悬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香草,还有成片的牛羊肋骨,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的野味。在没有踏入的时候,她就已经闻到了奇特的酒香——那种香气不同于洛水上菊花酿成的冷香,辛且烈,浓且馥,彷佛一把刀子一样直接刺入人的心肺。她咽了一下口水,忽然间想起自己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喝酒。
踏入这座酒馆的时候,她看到里面只有一个客人。
桌子上遍布着七歪八倒的酒坛,那个唯一的客人已经喝醉了,伏倒在肮脏油腻的案上,脚边一滩呕吐污物,手指痉挛地抠着裂开的桌面,不知道喃喃地在说着一些什么,酒污和油渍淋淋漓漓,染遍了雪白的衣襟。
她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看向他。他的脸浸在酒污里,苍白而没有生气,双眉紧紧蹙在一起,眉目之间镌刻着一种说不清楚的自暴自弃表情。
那个人,正是白日间在天光墟帮过她一把的人。奇怪的是,不知道为何,多看得一眼,她心头的奇特感觉就更深一分——
她总觉得这个人依稀熟悉,彷佛是曾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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