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其中,她还看到了人的尸体。
一块巨石下,露出了一只抓着烟杆的手臂,姿态狰狞。她细看那个烟杆,认出那赫然便是自己的向导所有。那个莽灼,为了一对绮罗玉,在深山险境之中扔下雇主独自逃生,却不料还是逃不过这一场浩劫。
苏薇目不忍视,转开了头。然而走不得几步,又看到了一群人的尸体。
前面从大理出发的马帮一行,竟然也没有逃过这一次大难。道路上,人和马交错着叠在一起,被滚落的巨石碾过,血肉模糊不能分辨。茶叶茶砖和丝绸布匹散落一地,有几匹马被石头碾坏了后半身,一时还死不掉,在痛苦之中挣扎嘶喊,声音在空谷里回荡,惨厉非常,入耳惊心。
苏薇走了几步,不能再听下去,咬了咬牙,回过身,拿起地上一把散落的无主短刀,闭着眼睛挥刀割断了马的脖子。
血从腔子里急喷而出,染得她一身血红。
她忽然间想哭。
热闹了一天,日头西斜,天光墟的人渐渐散去。
杂耍的、赌石的、买卖的,都开始收摊,累了一天,各自急着回家,只有几轮讨价还价都没有成交的商人,还站在原地,准备进行最后破釜沉舟的一次交锋。
就在这个时候,集市里忽然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
有一个女子,在即将要闭墟的时刻,从东边远处走了进来。
她脚步踉跄,鬓发蓬乱,似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她满面烟火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肩背多处露出晶莹如玉的肌肤来,虽是用手遮掩,也是难挡春光。
“喂,看那个女人!”
“是个疯婆娘么?怎么衣衫褴褛的到处走啊?”
“哇,看那身子,长的还挺水嫩的。如若真是个疯婆娘,不如拐回去睡一夜也好。”
“呸,村哥,我劝你赌石管赌石,还是别惹事了——你看那婆娘身上全是血呢!太邪门了……还是别惹她的好,说不定又是苗人拜月教的。”
赶墟的商人们窃窃私语,盯着那个女子身上裸露的肌肤,眼里恨不得伸出两只手来。然而脚下却是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让那个从远处踉跄而来的女子一路走了过去,直到在一间卖衣履和苗银首饰的铺面前停住。
“我……我要一件罩衫……”那个女子开了口,声音虚弱之极。
“三钱银子。”
铺面的主人是个苗人,拿了一件葛布筒裙扔到她面前,一边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胸腹背上露出的晶莹肌肤,嘿嘿的笑。
“啊?”
女子一怔,气馁地喃喃,“我、我没有钱……”
“没有钱?”
铺面主人却不生气,将手伸过来,一捏她的手背肌肤,低声笑,“妹子没钱不要紧,来陪哥哥睡一个晚上也行啊……跟哥哥走,保准穿衣吃饭,样样不缺。”
苗人里礼节不如中原严谨,所以这个年轻男子言行便更是放浪。
然而,话音未落,脸颊上便是热辣辣挨了一个耳光。
“臭婆娘!”
铺面主人万万想不到这个潦倒的女人竟然如此泼辣,怔了一怔,这才怒气勃发地喊了起来,“是不是不想活了?知不知道老子是干嘛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卖去后江给嘎子当寨妓!”
他跳出来,便一把抓向对方的头发,准备狠狠扇耳光。
“都快散墟了,何来那么多事。”
忽然间,一个声音响起在身侧,散淡平静,接着一锭碎银扔过来,落在了铺面主人手上,“孟密,太阳也快下山了,不如回去抱你老婆吧!”
周围人哄笑起来,然而说话的那人在天光墟似乎颇有身份,那个暴跳如雷的苗人竟然不敢驳了他的面子,站在那里抓了抓脑袋,嘴里嘀咕了几句,狠狠看了那个女子一眼,便捡起银子收了摊。
“既然收了钱,也该把衣服给人家。”
那人又道。
孟密无奈,只好恶狠狠地把那件筒裙摔过去,转身收摊。
然而,那个女子却站在那里,似乎是失了魂,也不开口道谢,也不穿起衣服遮蔽身体,只管定定地看着前头——那个说话的人穿着一件普通的旧葛衫,想来生意做的不如何,在天光墟也没有固定的铺位,只是架了个担子,上头挂着一些木雕的手工艺品,上面有各色木人木马、十二生肖、也有苗人的图腾和面具。
仿佛是为了展示自己的货物,他的脸上,也戴着一个自制的木雕面具。
她直直地盯着他,虚弱的脸上露出恍惚复杂的表情来,有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受从内心升腾而起。然而,他没有多去和她说半句话,就自顾自地挑了担子,准备离开。
“师父!”
然而,刚一转身,后襟却被人死死拉住,那个女子一把扑了上来,声音近乎哽咽,“师父,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不要走,不要走!”
他愕然回身,注视了她片刻,眼里的表情缓缓起了变化,变得冰冷而凌厉——然而她没有在他冰冷的注视下松手,似是再也不肯放他离开半步。
终于,他难以掩饰眼里的不耐,毫不客气地推开她,摘下了脸上自制的木面具,冷冷开口:“姑娘,你认错人了。”
面具下,是一张只有二十多岁的男子的脸,苍白冷漠。
那一瞬,苏薇只觉得无穷无尽的灰心和失望,多日的饥饿和疲倦铺天盖地而来,她眼前一黑,便再也支持不住。
恍惚中,她已经记不得师父的模样——然而,她却还一直记得那一首《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一年一度白莲花开的时候,门外的南塘里就飘满了这样的歌声,田田的莲叶里簌簌穿梭着长不过六尺的蚱蜢小舟,小舟上都是年轻的越地采莲女,一边划船,一边唱着《西洲曲》——歌声响起的时候,她就知道又到了可以出去玩耍的时候了。
平日里,两位师父管的严,大师父白日里督促,小师父夜里到访。从七岁起,不分寒暑,每日里除了读书就是习武,根本没有丝毫偷懒的机会。而她不过是一个孩子,哪里甘于过这样枯燥艰苦的生活,恨不得日日瞒了师父,偷偷和邻家的孩子们跑出去斗草放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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