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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第1页）

当即，崔尚质冲马弁一揖道：&ldo;老人家，贼兵冲我而来，你可从后楼缉下城去，我缉您！&rdo;

马弁摇摇头道：&ldo;我早已了无牵挂了，当年商铺洗得一空，逃得一条命来，已觉愧然。想我祖上经营一世基业，在我手里遭劫一空，身无分文，我愧对祖宗，早无活念。倒是崔大人缉门吧，我老头子现下虽一无分毫，身上还是有些劲力的。&rdo;

崔尚质凄然一笑道：&ldo;偌大个繁峙城在我手中败落至此，我愧对众百姓，愧对众商家，我更有何颜面活在世上。&rdo;

火势渐旺，冲天苗头已越过楼垛燃及楼檐，护道内外，木制门楼已烧得噼哩叭啦作响。

崔尚质回身慢慢端座在楼前木桌上，盘腿而居，火势中朝马弁喊道：&ldo;老人家，上来吧！&rdo;

马弁却慢慢走近城楼垛口，朝西顺街远眺。越过火雾，隐隐听得西顺街一带杀声渐停。

崔尚质深深叹了口气，紧闭双眼，屹然端座。

那火势，映得通天红！

一阵沉闷悠荡的钟声徐徐渐起回旋往复在代州府繁峙县天延村河西灵岩古寺的上空。灵岩寺，创建于北宋元丰二年前，金正隆元年重建，金元时期称灵岩院，外设钟楼一座，内有正殿5楹，规模宏大，为弥陀殿，殿内有正隆三年御前承应画匠王逵绘制完工的水陆图壁画《太子射日图》、《天子回辇图》。

康熙八年，惊蜇刚过，晋北高原寒气尚未完全褪尽，前晌烈烈的西北风卷了扬天黄尘越过雁门、恒山，一路呼啸，撞击在天延村塔儿坡前，势头才稍稍减落几分。那天却也冷得出奇，从塔儿坡下穿村而过的一道清泉河水，去冬结冰并未完全消融，河水在冰层下哗哗脆响。渐至未时，村人们中饭刚过，那天色眼睁睁地突变，从西山顶掠过黑压压翻滚云团来，转瞬将天地盖个严严实实。一道强光沿塔儿坡后憨山余脉闪忽而来，将整个天延村映得透亮。接着是隐隐的雷声，由小及大，由远到近，轰隆隆滚过，及至眼前，便是震天价泼响。远远近近传过村人呼喊的声音，河东河西街面上的人群立时四散奔跑。

那宛如豆瓣大小的雨点儿筛匀了般扑天而来，击打在尚未解冻的冰面上啪啪作响，灵岩寺山门内外，数棵百年清翠古槐被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得簌啦啦脆响。

灵岩古寺山门半开，从里面掩头跑出一名小和尚，忙着正要关门，忽见门阶下密密的雨线中两人两骑急匆匆地向寺院奔过。后面一人死力牵着马缰，想那马些是被雷声吓坏了的缘故，偏是死拉硬拽，不向前走反而后退不已，惹得小和尚站在当地掩嘴偷笑！

&ldo;小师傅，且慢关门，且慢关门。容我们避雨片刻，稍停便走。&rdo;头前马上汉子牵马上来，高声招呼，回头冲阶下拉马汉子喊，&ldo;你便拴在那树上就是了，淋一会又淋不死它！&rdo;

底下汉子应了一声，拴好马便两手蒙着脑袋急急地跑上来。

小和尚速速让到侧边：&ldo;快进来说话，快进来说话！&rdo;

两名汉子均在三十出头年纪，前者稍壮些着一身灰布大襟短袍，脚蹬一双圆脸儿羊毡毛靴，一根辨子缠在脖颈，长达两寸的胡子显是被雨淋得贴在下巴上，样子甚是滑稽；后面的汉子瘦骨廖条，同样将辨子缠在脖间，只脸面光光亮亮的，甚是精神。

先前汉子一揖道：&ldo;小师傅，我等均是大营驿范家&lso;天和成&rso;粮店效劳，是来天延村找范东家送信儿的。堪堪到了地头儿，两步儿了，老天爷就变了脸，紧赶慢赶湿个透。往年这时辰儿可不是这样儿的。&rdo;

汉子边拧襟角的雨水，便抬头骂骂咧咧。

两人随小和尚进得东殿檐下，站定。

壮实汉子着急地对那瘦弱汉子道：&ldo;信湿了么？&rdo;

瘦个汉子忙从胸里掏摸一番，摸出一个油纸包来：&ldo;不碍事。&rdo;

壮实汉子望着阴塌塌的天色，面容凝重：&ldo;此番一事，范东家五千石粮粟少说也得损失六七千两银子。&rdo;瘦汉叹口气道：&ldo;何止此数，到得大同府，一石脚钱利润不得七百钱，连本带利得一万两上下。&rdo;

两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只望着那天。

小和尚道：&ldo;范东家咋了？&rdo;

瘦子道：&ldo;范东家粮车大前日整队从繁峙城起身，一出雁门在广武外被强人劫了道！&rdo;

小和尚啊一声，惊得乍了一个愣怔。

瘦子道：&ldo;雨小了些，看是一时半会停不了，也就两步路，索性湿了就湿了，送信要紧。&rdo;

壮实汉子道：&ldo;走吧。&rdo;

两人冲小和尚一揖，匆匆奔出山门，一头扎入尚自淋漓不息的雨中。

小和尚关了山门，一头跑着过殿，上得台阶撞在一人身上。一个年约四十多岁的老僧站在过殿廊檐下，嗔道：&ldo;惊慌什么？&rdo;

小和尚急急道：&ldo;师傅，刚才那两个汉子说范东家粮车被劫了！&rdo;

老和尚一怔，半晌无语，双手合十道：&ldo;阿弥陀佛。&rdo;

距繁峙城东南八十余里的天延村背依塔儿坡，离山下官道近二十里，一条直直的黄土路从河道左侧伸到山下。源出塔儿坡下一年四季湍急的清泉从村中间流过，将一千余口人的村落生生劈为两段，在河东的称为河东，在河西的称为河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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