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偶感风寒,已好了大半。”李熙潮右手从大氅中伸出一展,示意众人入厅一叙。
“父帅领旨西征祁郸,特命我来支援灵州。”
长风侃侃而谈,将父帅与他布防的计划一一道来。
李熙潮静静听他说完,期间未置一言,只是悠然饮着茶。待长风言及崔氏的行军路线时,他停了停揾茶盏的手,抬眸望了一眼长风,发问:
“崔氏此行进攻有途二:其一,攻下郦州,便可经由灵武平原直入灵州;其二,翻越陇山,绕道宁州再取灵州。以我们目前的兵力,不足以两处全力设防。你如何看?”
这个问题,长风一路上已想了许久。他并没有完全的把握,也没有预测未来的天机,只得一猜测。
于是,他没有直接回答李熙潮,而是做了一番推演:
“若我为崔氏。七万大军,从陇右出发至今已近十日,行军车马劳顿,一刻不停,只是为了趁朔方军不防,打个措手不及。若是绕道宁州,需越陇山、过羊肠道,不仅费时费力还消耗过巨,到时灵州方面已准备妥当,便失了最重要的先机。”
“倒不如,先取郦州。郦州虽守城易攻城难,但毕竟有七万兵力,一旦攻下,便能一马平川,直取灵州。再者,取了郦州,也可再向南拿下颍、宁任意一州,作为陇右军围困灵州的后方军粮补充,又切断灵州的补给线,一箭双雕。”
“因此,”长风长舒了一口气,断言道,“郦州,才是本役的关键所在。”
李熙潮深沉的双眸中风起云涌,他望着长风,目光中掠过几分惊异,却又转瞬即逝,恢复风平浪静的神色,只是不断转动着手中的青玉扳指,沉言道:
“你就如此笃定,崔氏不会兵分两路而来攻灵州?”
“并不确信。但兵法本便是赌。不赌,怎么赢。但,兵贵神速和兵力压制才是崔氏的优势,若失其中一样,便算不上万全之策。”
“你所能想到的,崔氏也都能想到,若是他故意不按常理出牌,你当如何?”李熙潮眸色漆黑如点墨,终于卸下绷紧的脸,淡淡一笑,并将一折军报递给了长风,“你确实猜中了七八分。但,也只是七八分。”
长风看到封口处三根羽檄,便知那是加急军报。他打开一看,手抖了一抖。
里面是狂草一般的四个大字:鄯州失守!
“如你所料,我将朔方军大部分兵马布于郦州附近,抵抗崔氏的正面进攻。但,崔氏一个时辰前,便已取了鄯州了。”李熙潮说得风轻云淡,似是早有预料。
是鄯州。他怎么没想到,鄯州位于一片丘陵沟壑之中,不仅行军容易,潜渡更不易被发现。可鄯州一无粮仓,二难通灵州,崔氏何以调动兵马先取了鄯州?
“鄯州与灵州间隔了黄河天险,崔氏一时过不来,但……”李熙潮拖长了音调,说得不紧不慢,长风却比他更着急地接过话来:
“但是!崔氏是想绕道郦州北面,前后夹击,使之腹背受敌。”
如此,便糟了。他独独忽略的鄯州,正是崔氏的妙计。佯攻鄯州,意在郦州:鄯州不过是他速取郦州的一个跳板。郦州一向以易守难攻著名,崔氏正是早已料到此局,所以一开始便将目标锁定在郦州身后孤立的鄯州。
况且,陇右崔军一向以迅疾闻名,果然比预想的还要快。
“鄯州弹丸之地,给他便是。”李熙潮见长风面露忧色,反而轻哼一声,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步步深入道,“但,我若此刻派兵从背后加防郦州,崔氏定会明了我已知晓他的计划,万一他兵行险着,强渡黄河,我便无法速速调兵回防灵州。”
“所以,必须神不知鬼不觉,破了他两面夹击郦州的计划。”长风暗自思忖着应对之策。
“他此刻刚攻下鄯州,军队疲惫,需要修整至少一日。所以,距离他重整兵力,绕后郦州之背,还有一至两日时间。”
“这一两日,都督必先速派兵前往郦州,重新布防。”
“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李熙潮忽然转过身来,饶有深意地看了长风一眼,见他语塞迟钝,便轻描淡写地说道,“那郦州本是圣上几月前突然划给我朔方的,现郦州一半的将领曾是那崔嗣旧部。我虽已派亲卫驻守,但估摸着收效甚微。几日前派去的斥候,今日能回报的只有一二。”
“崔氏有意掐断,郦州与灵州的联系。而我的人,他们大多眼熟……”李熙潮边说边审视着长风,洞察他的反应。
“我愿替都督前往郦州,截击鄯州崔军!”
李熙潮见长风终于反应过来,舒怀一笑,意味深长,随即和道:
“你非朔方之将,看着面生,又不常在灵、郦、鄯、宁四州军内走动。若能如此,应是最合适不过了。”
李熙潮将身后大氅一撩,又坐回了厅中主座上,他一手搭在桌沿,一手扶着侧额,深邃眼眸透过指缝留意着长风一举一动,语调轻浅地说道:
“但,丑话说在前头,你此行凶险,全凭你个人裁断。不要到时候马革裹尸还,萧帅还要找我要人。”
长风大手一挥,表示生死有命,绝不会拖累都督。随后,他犹豫片刻,还是掏出了已在怀中捂热许久的玄鸟令牌,递予李熙潮:
“多年前误打误撞拾得朔方的玄鸟令牌,今特来还予都督,物归原主。”
李熙潮瞥了一眼,并未接过,眸色深深,语调淡淡,道:
“你先收着吧,万一在郦州可以用的上。”
长风微微一怔,此令非同小可,一时不明他这是何意:何以把调兵遣将之令牌托付于自己手中?推辞再三后见李熙潮并不为所动,又却只得又将令牌收了回去。
二人又耳语了几句后,长风一行便出发前往郦州。
辰霜不动声色立在行列最后,起先是暗自赞叹:
李熙潮不愧为李熙潮。他十五岁便领兵出征北狄大败其最强三部,朔北三王夺帅中异军突起坐稳朔方都督之位。
直到一字不漏听完全程后,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以此人谋略天资,若是他日对立,必是万分可怕的敌人。 。看小说,630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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