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他捂住胸口,跌倒在地,面色扭曲,脖颈下颔处青筋暴起,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辰霜刹那慌了神,连忙起身前去扶他。岂料他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不不坠,一手却将她拦在一臂距离之外,仿佛用尽全身气力断续说道:
“宁远,宁远乃是养氏后人,精于射术,必非池中之物,他日功成名就,必不会亏待你。我与之相处多日,他虽言少,但也是至诚至真之人,可与之交。况且,况且他身体健硕,可照顾你,一生一世。”
他说的十分艰难,咬着唇角,不让嘴边滞留的血流下来。
辰霜心中哀恸,他虽无半句提及己身,但却句句在点明自己乃半废之人,不足以托付终生。
而短短几句,他竟已思虑周全,为她真心实意地谋算好了这桩虚幻的姻缘。
她本不过就是想要假借赐婚的名头,用宁远这枚棋子使太守杨岱信以为真,破防露馅,如此好验证她心中的假设。
她知情关最是难过,杨岱最易中计。不曾想,此举伤人伤己,最先探得的,倒是眼前少年的一片真心。
辰霜胸口如受闷击一般痛在了一处,她不知如何作答,一向巧舌如簧如她竟有一刻尝到了如鲠在喉的滋味。
最后,长风深吸一口气,眸光全然黯了下来,长叹一声,用不由拒绝的口吻说道:
“你既已决意嫁他,你我应避嫌,从此不必再来为我治病。我不愿,他人因此有损你清誉。”
辰霜惊觉,仍是用双手去扶住他,摇头咬唇道:
“我从前答应你之事,绝不会因此收回。”
谁知他竟一点点掰开了她紧扣在他大臂的十指,轻轻推开了她。辰霜无措,见他如此执拗,已然装不下去了,正要将计谋和盘托出,却见少年倒了下去,昏厥在地。
她吃力地将他抬上了床。她望见少年微微泛红的眼角,蹙眉合目的面容,握着他虚弱的脉搏,她的心像是裂开了一寸口子,随着一击又一击的心跳,逐渐扩张开去。
尚在老君阁之时,辰霜时常收到关于河西的奏报,其中不乏对这位低调少帅的记载。
只道他向来体弱,却善于兵事,沉毅果决,可十年来从未听闻有关他的一丝□□。
萧家此代独子长风,如今也该是婚配的年纪了。
不知哪位高门贵女有这样的福气,可与这样俊美深情的少年许下白首之约。
骄傲如辰霜,却也对那位女子心生艳羡起来了。
此时的她,尚不知晓,自己堪不破的,究竟是他的心意,还是自己的情丝?
长风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已入暮了。
睡梦中有一个人一直在他耳边唤着他的名。长风。长风。长风。
那声音时而振奋,时而黯然,只是一遍又一遍在他体内流动着,在他血液里分裂又凝聚。每一声都来自他摸不到的轮廓,可念不可触。
他猛然睁开眼,见凉生正好端了一碗药进来,不由脱口而出:
“辰霜呢?”
“你还想着她呢?……她出门前熬了一碗药,让我来喂你。”凉生没好气地絮絮叨叨,将冒着热气的汤药递予长风。
长风接过滚烫的药,闻到苦味,皱了下眉。
“刚才有几个黄毛小儿叫她去了城中医馆,说是有个病人出了意外。她急急便出门了。”
长风心念一动,城中医馆?那不是蓼木祭司的医馆吗?一连串画面在他脑海中涌出,他闭眼回忆着种种场景:从初入蓼州,再到今日的太守府……蓼州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他到底遗漏了什么?
郦水。郢河。罔山。
密林。汤家坟。太守府。埋名巷。
汤家坟的尸山竺草。太守府的哑仆。养宁远的祖传匕首。埋名巷疯癫一般的蓼木祭司。
对,就是在埋名巷,当时为何蓼木祭司独独对辰霜动手?只因为看出她是弱质女流好对付?
辰霜初见杨岱便觉得怪异,却道不明在何处。今日再见太守,此刻长风回想起来都突感怪异,只是当时被宁远求赐婚乱了心神,不曾留意。
还有,太守脸上的疤痕,蓼木祭司的鬼面具。
然后便是,辰霜与宁远突然的婚约……无数念头在长风脑中盘桓,他试图从中抽丝剥茧,寻到那一丝致命的线索。
她身上有竺草的气味。
是那句辰霜的喃喃自语,终于被他记起。
蓼木祭司与汤家坟竺草有关联。那,蓼木祭司的城中医馆……
将碎片一一拼凑,想到此处,长风脊背骤然升起一股寒意。
他来不及细思下去,药都未饮完,便猛地一跃起身套上外袍,半披着大氅捞起配剑一边往外跑,一边厉声问道:
“养宁远呢?他又去哪了?”
“他刚才去城外密林打猎捕食了。自从查明病因,他不放心饮食,都是亲力亲为。”凉生似是感觉到了事态紧急,紧跟上长风。
“你速将他叫回,再同去太守府上请太守府兵。”
长风心中万分焦急,仍沉下心来严谨思虑了一番,他望向昼夜交替间密不透风的如渊层云,疾声道:
“辰霜她,有危险。” 。看小说,630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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