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立在窗前,目光好似穿云破雾,追月而去,去到他目之所不及的远方。彼时,他还看不透眼中深意,经年之后再回味,只觉苍凉无限。
亥时,司徒陵早已牵着马候在那里。
白日热闹的马球场此刻寂静得只剩下虫鸣。脚步踩在草上“窸窣”作响,是平日听不到的万籁细碎之声。
司徒陵见长风背手而来,并未牵马,问道:
“长风,为何不见你的马?”
“所谓克敌之术,在人,不在马。”长风走过去摸了摸司徒陵的马背与马腿,叹了口气,说道,“崔焕之的坐骑皆是西域良马,膘肥马壮,千里绝尘,你这中原马本就难以与之抗衡。”
“那该如何?”司徒陵闻言志气已弱了半分,沉言问道。
“唯有趁其不备,攻其弱点。”长风沉目低眉,缓缓道来,“崔焕之为人刚愎自用,自视甚高。所谓骄兵必败,你只需在开头示弱,假意不敌,让他先自我膨胀,骄傲轻敌,到了中段你再开始猛攻,他必自乱阵脚。”
“那到了后半段,如何确保能赢球多过他?”
“你可听过‘以卵击石’?我那日见你骑术了得,虽然马种不如,但风驰电掣之速,不逊于崔焕之的高头大马。马球讲究明快灵动,他的马上战场是利器,在马球场反而稍显迟滞。尤其是,马身过高而重心不稳,急速之时,骑马之人若稍有分神,反而极易坠马……”
长风将几个克制之法细细说与司徒陵听。司徒陵虽久居京城,文师从翰林,武师从太尉,却从未有人如此以兵法之术教他,他大为震撼,听得如饥似渴。
末了,长风一言以蔽之:
“总之,克崔之术,在于切忌贪快,必须得,谋定而后动。”
“谋定而后动……我定谨记!”司徒陵抱拳对长风一拜,正暗暗回味他的话,却又忽然拔剑急行几步,一跃至球场边的草丛,喝道,“谁!谁在那里?”
草丛抖了三抖,从中窜出一个约莫十岁左右、侍从模样的小童,身体颤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贵人饶命!贵人饶命啊!”
“说!大晚上躲在此处,是何居心?”司徒陵将剑抵在那人脖子上,呵斥道。
“小的只是过来小解,无意惊扰尊驾。还请恕罪!”他不住地磕头,将额头都磕破了,鲜血直流。
长风不忍,走过去对司徒陵低声说:
“算了。他应是无心,还是饶了他。见他一身华服,杀他恐生事端。我和你事无不可对人言,光明磊落,何至于杀人灭口。”
“既然萧公子如此说,我就放你一马,还不快滚?”司徒陵一放下了剑,那小儿便踉跄着一溜烟跑远了。
“明日,便等司徒兄的得胜喜讯了。”
“若赢了,必宴请萧公子,不醉不归!”
“司徒陵唤我长风即可。”长风自小在河西军中,因病性僻,除了凉生外也无甚好友,军中亦无人敢与之结交。他见司徒陵虽不善言辞,但为人极为诚挚,一时觉得甚是投缘。
天间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在深不可测的漆黑夜空下闪过一道道电光,似是天颜不悦。月色星光已隐尽数匿,这两人倒是兴尽而归,回到驿站拜别,壮志待酬、满心憧憬静待明日的比试。
宁州城一处华贵别院内,房间不时传来嘶吼和哀嚎交融一片,声声入耳: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要你们何用?”
李炎逸捂着膝盖伤口,阵痛袭来,不由得对着底下的仆从破口大骂,还将几个伺候不利的小厮拖出来杖责,打得血肉模糊。自去年带兵深入瘴地,不慎陷入泥沼一夜后,他的风湿之症每隔几月便要发作,尤其在雨季发作更是频繁,每到疼痛难忍之时,更是寝食难安。
令他越发心焦的是,自前日败于萧长风手下,他勤加练习,却总是感觉不得其法,风痛袭来,更是难以有所精进,气得他已折断了好几根球杖。明日便要迎战许垚,若是连这个世人眼中的最末位都赢不了,他李炎逸有何颜面存活于世?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闻讯前来的李熙潮瞥见了散落在阶前的几把折杖,望了一眼跪在台前的众仆役,心下一叹:他不过年长炎逸五岁,他在炎逸的年纪,早已成了那个手握重兵、权倾北境且喜怒不形于色的朔方都督。侄儿为何还是如此?
众人见都督前来,像是抓住了一线生机,借此机会纷纷退下。最后退下的那位仆役感觉有些面生,李熙潮不由得回头望了一眼,还未来及查问便又听到侄儿的哀嚎,他眉头一皱,一甩貂毛大氅,立刻大步进入了房内。
李熙潮看着形似发癫的侄儿,心中有股无名火涌起,但还是按下不表,语气淡淡说道:
“本就是技不如人,何来怒气?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刻苦习练,来年再战便是。”他望到侄儿红肿的几处关节,语气又缓和了些许,“敷了药,便早些歇息吧。明日胜负,事关朔方颜面,必须一击即中。”
李炎逸前日战败心中本是委屈,闻叔父此言并无怪罪之意,不由眼眶泛红,咬着唇对着李熙潮一拜:
“叔父,我明日必当尽心竭力,一振军心。”
李熙潮点点头,上前脱下大氅盖在侄儿腿上,然后便转身匆匆处理紧急军务去了。
若他后来能重来一次,必将守着侄儿寸步不离,说尽心中真言,怎会言及朔方颜面给他施压,只盼他能平安归来,无论胜败。可世事弄人,谁又真的知晓“一期一会,再会难得”的道理呢?
他疾步回房,心中却想着灵州那位昆仑神医。一年来,天南地北他已找到无数所谓名医,都未将侄儿的风湿根治,也许她医术神通广大,连魏江的重症都有奇效,治好侄儿应该不在话下。如此一来,也算了却他心中一大愿,到时无论她所求为何,他必当应允。
可是,她所求究竟为何呢?到时,如何能留她下来,继续给侄儿医治?
李熙潮怅惘了片刻,千头万绪只觉得与平日大有不同,却又不知从何忆起:或许是那夜的宽袍系带,或许是回城那日的脱靴相赠,也许是更早的囚车相望……那种欣喜与失落一齐涌上的情绪,唯有那位少女才能带来。
宁州入秋已有几分寒凉,往北的灵州怕是更冷了,不知她是否习惯?
想到此处,他将军务要信放在一边,先写了封信让府内管家添置了一些衣物给府内众人。
当晚,李熙潮睡得并不踏实,频频着了梦魇。待他满头大汗从中惊醒,才知现实比方才之梦更骇人万分。 。看小说,630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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