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萧凉生是河西少帅萧长风的亲卫,这天天还没亮便被长风拉了起来。
“这鸡都还没开叫呢,你这么早作甚?”凉生还没清醒,揉着惺忪的睡眼,被长风带来了军中军马场。
“凉生,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十五日,军中马匹进食前,我都必须先吹奏此短箫。”长风掏出了他凤眼短箫,示范了一声,此箫声如翠鸟清啼,极具辨识度。
“吹完后呢?”
“自然是,随我喂马。”长风身侧一步,将一排排嗷嗷待喂、嘶鸣不已的马匹呈现。凉生望向这庞大的军马场,心中叫苦不迭,正垂头丧着脸,一匹在旁的黑色骏马一把咬掉了萧凉生的幞头,炫耀似的扬起了头,嘶鸣起来。
“嘿,你怎么这样?我给你喂吃的,你有没有礼貌的?”凉生起身一跃,试图从马嘴里夺下被它抢走的冠帽。
黑马身高目测有八尺,左右摇晃着头,似是不让身长不足七尺的凉生抢到。
长风见状,走到黑马身侧,温柔地抚摸着它黝黑发亮的鬃毛,在它耳边轻语:
“玄骦,别闹了。还给他吧。”
黑马似是听懂了一般,微微垂下头松开了幞头,正好盖住了凉生的半张脸。
“你,你还给它取了名。”凉生把幞头从脸上拿下来,重新整理好戴上。
“嗯,它就是我前几天刚驯服的一匹良驹。似是有缘吧。”长风轻轻拍着马背。
“哦!是它呀,这就是那匹害你搭了半条命的烈马?”
凉生回忆起了那日,河西营内刚与回鹘人易了马匹,有一匹黑马众驯马师都难以奈何。长风那日刚被他父帅斥责,一时正在气头不顾众人阻拦,强上马背。那匹黑马摇晃挣脱,边跑边尥蹶子欲将马背上的人甩下。
那马最后虽被套住了,但在驯马场狂奔着半个时辰,硬是把体力不支的长风摔下马背,害得他在榻上躺了三日才有所好转。
“我自己体弱,又怎能怪马难驯?”长风淡淡道。
玄骦轻轻打哼,马厩内马匹们闻声应和。少年眉间涌动着不易察觉的哀郁,轻轻叹了一口气,渐被场内马匹的嘶鸣咀嚼声渐渐淹没。
已是十日,喂完今日所有马匹的夜餐,已是夜色深沉。长风和凉生并排仰卧在草垛上,望着草原上皎然的月色。
“长风,我明天要去训练骑射,不能随你喂马驯马了。你说,我们这么着,有用吗”
“事在人为,关乎河西,不得不放手一搏。”夜风阵阵,长风微微眯起眼,望向辽远处。
“明日,你骑着玄骦去吧。”
“为何?我跟那马不熟啊……”凉生有些懵。
“怎么,怕它不让你骑?”
“怎会?我的骑术在军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可是,这是为何呀?”
见激将法起了效果,长风对着凉生狡黠一笑:
“明日你就知道了。”
午时,两人在马厩喂完马,凉生一次就稳稳地骑上了玄骦,有点诧异:
“今天怎么那么乖?一定是我骑术了得,降了此烈马。”
“你喂了它们十几日的良草,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长风暗笑。
“果真是,吃别人的嘴软。”凉生满意度拍了拍马背,轻喝一声“驾”,奔向教武场。
长风遥望着众将士马蹄声铮铮不断,渐渐远去的背影,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不动,沉默良久。
曾几何时,自己多么想如一正常人一般,日日训练,上阵杀敌。
开头几年,自己还能跟凉生一起去教武场习武,在塞外演练阵法、修习骑射。到后来,连在马背上多几个时辰都会昏厥,更别想着随军出征,建功立业。他能做的,只是在营内练剑和射箭。
困顿他的,除了身上突然患上的重病,还有那河西少帅的名头。
他幼时,父帅何尝不是对他抱有殷切希望,请名师授他以文武之道。
年复一年,他已自觉体力每况愈下。父帅请了一众名医,都难见成效,只有日复一日的饮药调理,并无一丝起色。旁人封妻荫子,只有他,终日与药石为伍。
他深切记着父帅日渐消沉,不愿再多看他一眼的神情。
自他有一次在教武场被击倒昏厥之后,更在军中明令严禁他偷去兵营,勒令一众将领见长风并送回将军府,违者军罚处置。
如此,更与废人何异?
长风坐在营帐内,浑浑噩噩,便翻开了一旁的兵书。
事到如今,唯有兵书是他的桃花源。可每每翻开,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人:那个自少时起便与他一道习读兵书,最后却死生茫茫,魂梦难同的人。
整整十年了。
她若是还在世上,该是何等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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