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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第1页）

太祖大怒曰：&ldo;堂堂天朝，何讥诮如此？&rdo;腰斩以徇【警示】经生【儒生】。{37}

张信并非唯一死于腰斩这一酷刑之下的文人，还有一个受害者，名气远比他大，此人就是明初文坛&ldo;四杰&rdo;之一的高启。《明史》记其事曰：

启尝赋诗，有所讽刺，帝嗛【怀恨】之未发也。及归，居青丘，授书自给。知府魏观为移其家郡中，旦夕延见，甚欢。观以改修府治，获谴。帝见启所作《上梁文》，因发怒，腰斩于市，年三十有九。{38}

&ldo;观以改修府治，获谴&rdo;，指苏州知府魏观以原张士诚王宫旧址重建&ldo;市府大厦&rdo;，这行为本身就有引火烧身之意，很愚蠢，偏偏高启凑热闹写了一篇《上梁文》（盖房子上屋梁的祝文），内有&ldo;龙蟠虎踞&rdo;之语。这还了得？除了真命天子，什么人可称&ldo;龙蟠虎踞&rdo;？朱元璋大怒，断定魏观和高启&ldo;有异图&rdo;，置于&ldo;极典&rdo;‐‐‐据说，高启所受腰斩还不是一斩了之，而是&ldo;被截为八段&rdo;{39}。高启被杀的直接原因，好像是政治问题，其实不然。《明史》说得甚明：&ldo;启尝赋诗，有所讽刺，帝嗛之未发也。&rdo;换言之，对这个大诗人，朱皇帝早已心怀不满，但不知何故暂时隐忍未发。史家多认为，&ldo;有所讽刺&rdo;而令朱元璋&ldo;嗛之未发&rdo;的诗作，是高启的一首《题宫女图》。诗云：

女奴扶醉踏苍苔，明月西园侍宴回。小犬隔花空吠影，夜深宫禁有谁来？

此诗写了后宫某妃嫔的剪影，叙其被君王召去侍宴，宴毕由女仆扶醉而归，候至深夜，唯闻犬声的孤寂情怀。这类诗是所谓&ldo;宫怨诗&rdo;，唐以来不计其数，若论写得哀伤、凄绝的，较之为甚者比比皆是，如白居易、元稹、顾况等，却从不曾听说有谁掉过一根汗毛。高启只能怪自己不幸生在朱元璋时代，竟因一首&ldo;老生常谈&rdo;式的宫怨诗，&ldo;触高帝（朱元璋）之怒，假手于魏守（魏观）之狱&rdo;。{40}清人朱彝尊的《静志居诗》甚至考证说，《题宫女图》是讥讽元顺帝的，与明初宫掖毫不相干‐‐‐倘如此，高启就简直&ldo;冤大发&rdo;了。

草莽之雄朱元璋草莽之雄朱元璋（22）

高启之外，又有名叫张尚礼的监察御史，同样因宫怨诗得罪。跟《题宫女图》比，张尚礼这首诗写得颇有些&ldo;直奔主题&rdo;：

庭院深深昼漏清，闭门春草共愁生。梦中正得君王宠，却被黄鹂叫一声。

该诗显然化用了金昌绪的《春怨》：&ldo;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rdo;只是情境更为露骨，尤其不能忽视的是，如此春情难耐的并非民间少妇，而是宫中某个寂寞的女人。据说，朱元璋读此诗后，深感这位作者&ldo;能摹图宫阃心事&rdo;，也就是说，写得实在太逼真了，就像钻到宫女心腹里去一般‐‐‐对这种人，朱元璋做出的安排是：&ldo;下蚕室死。&rdo;{41}所谓&ldo;蚕室&rdo;，宫刑、腐刑之别称；盖受宫刑者，创口极易感染中风，若要苟全一命，须在蚕室似的密处，百日不遇风，方能愈合。显然，张尚礼下了&ldo;蚕室&rdo;后，没能挺过去，伤口感染而死。

&ldo;你不是操心宫女的性生活吗？我就阉了你！&rdo;这，就是朱元璋给一位宫怨诗作者的答复。旧文人赋诗为文，无非是要么谈谈政治，要么谈谈风月，谈不成政治就谈风月‐‐‐这宫怨诗，其实就是风月的一种，之所以代代不绝地延传着写下来，对于士子们来说并不是抱有&ldo;妇女解放&rdo;的宏大志向，甚至连给皇帝&ldo;添堵&rdo;的想法也没有，实在只是借此玩一点小感伤，扮一扮&ldo;怜香惜玉&rdo;态。这酸溜溜的小风雅、小情调、小卖弄，大家从来心知肚明，也从来没被看得太重。唯独到朱元璋这儿，作宫怨诗就会换来腰斩、割生殖器的恶果，搞得剑拔弩张，一点没有趣味和幽默感。

这里，姑且不谈专制不专制，朱元璋的反应和处置方式，确实表明他是历来帝王中少有的一个对文人文化、文人传统一无所知的粗鄙之辈。像宫怨诗这种历史悠久的创作题材，早已失去任何现实意义，而只是文人的一种习惯性写作，一种自我陶醉而已。朱元璋对这种心态全然陌生，竟对本来近乎无病呻吟的东西认了真，动用国家机器，大刑伺候。双方文化心理上的错位，让人哭笑不得。估计明初的文人雅士们惊愕之余，还不免一头雾水：政治固然可以不谈，但怎么风月也谈不得了呢？

一直说到这儿，我发现大兴文字狱的朱元璋与历史上其他钳制言论、烧书罪文的专制暴君，有一个本质不同：他没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为着推行自己的思想权威，让读书人都遵循&ldo;朱元璋主义&rdo;来思考和说话。在思想和意识形态方面，他毫无建树，完全仰仗儒家政治伦理。他之所以杀那么多人，跟许多推行文化专制的统治者意在搞他自己的&ldo;一言堂&rdo;，还是有所不同。

朱的滥杀，主要出于自卑。表面上，他杀人，他是强者；潜入深层看，倒是他才处于弱势。这弱势的实质即是，由于特殊出身他尽管做了皇帝，却完全不掌握话语权‐‐‐他没有自己的意识形态，他所做的那个&ldo;皇帝&rdo;，是由儒家意识形态来定义的，可对这套话语系统他恰恰全然陌生，解释权握在士大夫手中。他们有一整套的语汇、语法，暗语、转义、借典、反讽、潜喻、异趣……不一而足；他们运用自如，如鱼得水。而朱元璋倒很可怜，稍不留意即碰一鼻子灰，时常对不上话、接不上碴儿。他恼怒、羞愤、着急，怎么办？杀人。这是他唯一可以保持强者姿态、摆平自己的方式，就像一条狗，叫得越凶、情态越躁，越表明它陷于恐惧之中。我们不妨比较一下朱元璋和曹操，这两个人都以多疑滥杀著称，但显然地，曹操的多疑来自于自负才高，&ldo;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rdo;的强悍，朱元璋的多疑却来自于自己的文化弱势地位，随时在担心被文化人戏耍和瞒辱；所以，为曹操所杀者，俱为性情狷介、恃才傲物之名士，而朱元璋所杀文人，死得都有些莫名其妙‐‐‐他们当中很多人都是小心翼翼的士吏，例如那些撰写表笺的地方府学教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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