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他这话刚刚一开口,这女子就直接哭了起来,&ldo;你们来抓我的时候,我的羊儿马儿全都跑了,你们赔我!&rdo;说着说着还越哭越大声,李陵是最见不得女人哭的,灌夫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时候见到这女人竟然哭了,直接就眼睛一闭,权当自己是个透明人。她在帐子里面哭,还不知道外面的兵士们会怎么想呢。卫青也是头疼,只好安抚道:&ldo;姑娘,只要能证明你的清白,我们一定赔偿你的损失,能不能不要再哭了?&rdo;说来也怪,他这一开口说话,那女子顿时便不哭了,擦了擦脏兮兮的脸,慧黠地一眯眼:&ldo;谢谢卫将军。&rdo;&ldo;你知道本将军?&rdo;卫青怔了一下。&ldo;上一战直斩了对方主帅的首级,我被抓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了呢。&rdo;那女子眼底露出几分很感兴趣的光芒来,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头,&ldo;不过这应该不算是什么军事情报之类的吧?我不会因为这个被杀死吧?&rdo;卫青终于一笑:&ldo;李老将军,这女子还是您来处置吧。&rdo;李广也不是那狠得下心肠的人,召来了之前抓这女子的兵士一问,果然,那女子被抓的时候是在放牧的,略一沉吟,李广又忍不住拽了拽自己的胡子,这飞将军在面对这样的事情的时候,终于也犯了难:&ldo;你虽然不是奸细,但不能离营帐太近,若有下次,便要直接砍了你的头了。&rdo;直接砍头什么的,未必太血腥了吧?女子略一瘪嘴:&ldo;李老将军说得是,不过你放我走之前,总得把埙还给我吧?&rdo;那一只深褐色的埙便放在李广手边的案上,卫青一见到这东西便觉得亲切,这埙看上去像是很陈旧的东西了,大约是因为每日放在手中抚摸,口中吹奏,看着倒有几分灵气。李广将那东西拿起来,顺手一递,便给了那女子,只是卫青这个时候发现了埙上还是刻着字的,那一刻他心头忽地一跳,这埙,怎生如此眼熟?他双手按紧,却没有多做声张,等到这边的事情结束散了,才去找到那女子,有些急切地问道:&ldo;请问姑娘,你这埙是从什么地方来的?&rdo;那女子有些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很随意道:&ldo;我从小带着的啊。&rdo;&ldo;姑娘是中原人吗?&rdo;卫青不知道为什么退了一步,眼前这女子巧笑嫣然,用一种游牧民族独有的纯粹眼神望着她,可是仔细一看,依旧能够知道这女子是出身中土,带着一种冰肌玉骨的冷清。&ldo;我幼时自中原来,之前与亲人离散了。&rdo;她垂下头,看着手中那埙,流露出了几分怀念的表情,有些温柔,又有些哀伤,&ldo;如今在这种地方吹奏,却也只能遥寄想念,却不知道我那唯一的弟弟如今怎么样了……&rdo;卫青强忍住内心忽然起来的激动,&ldo;姑娘,青也对埙之一道略懂,可否借来一看?&rdo;这女子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埙递出去了,然后笑道:&ldo;将军您也别姑娘姑娘地叫了,我也姓卫,名为卫婠。&rdo;卫婠。卫青。卫青粗糙的大手将那年岁已久的埙转了一圈,在底部的位置发现了自己之前在帐中看到的刻字:赠阿姊婠婠。那一刻,他的手抖动得厉害,便这样看向了双目清澈的卫婠。已经有怕冷的雁开始准备着回到南方去了,顺着天空滑翔的轨迹,从塞外漠北,到那气势恢宏的长安洛阳,都城还在一片阳光下面,只是陈阿娇看着那天边笼罩过来的阴云,却道了一声:&ldo;也许快下雨了。&rdo;旦白想起之前的情形,忽然问道:&ldo;夫人,婢子有一事不明……&rdo;陈阿娇回头道:&ldo;何事不明?&rdo;&ldo;婢子只是疑惑……那李太医,怎会活活吓死?&rdo;旦白终于还是问出来了,毕竟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陈阿娇闻言一笑,她竟然没有想到旦白会问这种问题。&ldo;这世上,让人匪夷所思的刑罚还多着呢,依今日郭舍人描述的情形来看,肯定是告诉那李太医,要给他割腕放血,让他的鲜血一直流淌,滴下来。可是之后,却将李太医放入不见光的暗室之中,给他制造腕上的痛觉,此后却以将滴漏放到他身边去,人听着那滴漏的声音,便以为是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假如是你自己,身处于一片黑暗之中,听着自己的鲜血掉落,会是什么情形?&rdo;因为这种刑罚而死的囚犯,其症状与失血过多而死的囚犯,一模一样,是很变态的一种折磨人的手段。陈阿娇早跟张汤说过各种新鲜的刑罚了,那人对别的都不感兴趣,唯独一个刑字,每每提起,便总是看着张汤听得认真。入夜了,用过了晚膳,陈阿娇从宫殿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在那烛火前面站下来,拔了钗,白日里的一幕幕又在脑海之中晃了。自己这般心肠歹毒,跟当日的卫子夫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她错在先,而她报复在后,因为一个理由不同了。人性向善向恶,到底是怎样,谁也说不清楚。只是殿外的风吹进来,却让她觉得寒彻了骨。她回过头,刘彻便站在那殿外看着她,烛火映照之下,一张脸的轮廓似乎更深了,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地往殿门处走。刘彻望着她的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深郁,这样的眼神,在甘泉宫的时候她就已经看到了。刘彻向着她伸出自己的手来,&ldo;阿娇,我带你去个地方。&rdo;陈阿娇有些疑惑,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伸过去,却轻轻触到了一点,蜻蜓点水一般,又马上缩回去,她忽地抬头,看着他,背后便是燃烧着的烛火。两只手,在大殿的门里,只那么挨着一小下,又马上分开了,她就那样将自己的手指蜷住了,又缓缓地收了回来,便站在门里,用一种格外冰冷的目光看着他。刘彻的眼底有几分凄惶,却依旧没有收回手:&ldo;阿娇,我带你去个地方。&rdo;陈阿娇却说:&ldo;我不想去。&rdo;他终于不再说话,似乎是被她这样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刺伤了,手掌掌心向上摊开,里面去空空荡荡。他听陈阿娇笑了一声:&ldo;现如今的我,便跟你一样肮脏了,你未必瞧不出我的那些手段,卫子夫当日如何对我,我今日便如何回敬给她。&rdo;&ldo;你是天子,杀伐狠厉,权衡天下,再深厚的感情也会磨没了,现在你一定很高兴,悲天悯人的陈阿娇,竟然落得跟你一样的下场,宫殿华丽,身边却孤孤单单,孤家寡人,形影相吊。用心机算计别人,为了种种的目的,最终将别人逼入绝境,也将自己逼入绝境。&rdo;她说着,竟然笑了起来,一瞬间觉得如此讽刺。她曾看不起他,为了皇位为了权势用尽心机,连亲近之人都要下手,可是现如今,她发现自己与刘彻没有任何区别,不能逃开,也不能躲避,便只有这样用残酷的手段去面对。她有复仇的幌子,他有皇权的幌子。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坏。&ldo;看我终于跟你一样坏了,你很高兴吧?&rdo;刘彻心中抽痛,嘴唇一动,最后却还是那句话:&ldo;我带你去个地方。&rdo;他还有许多话想要跟她说,原本以为都可以埋在心底,可是他发现自己忍不了,他想要告诉她,然而她据他于千里之外。陈阿娇闭眼,伴随着呼吸,胸腔之中有冰冷的空气涌入,她终于缓缓地将殿门掩上,原本这殿门便是已经掩了一半了,她直接一推,便将刘彻关在了门外。只是自己身处这椒房殿中,却觉得冷,又觉得冷了,明明冬天都还没有到。去年此时,她身在长门。陈阿娇背靠着宫门,缓缓地滑下来,将自己抱住了,圈紧了膝盖,将头,深深埋下。而殿外的刘彻,站在那里许久,才缓缓地转身离开,脚步踉跄,举头望月,却说道:&ldo;去馆陶公主府。&rdo;还是旧日的小竹林,只是已经高了许多,一根根的竹也粗了许多,也没有了人声,夜里寂静极了,刘彻带了一壶酒,随意地往地上一坐,看着自己身前的小土堆,这便是陈阿娇当日毒死的那一只猫。他喝了一口酒,却又倒了几杯下去,透过竹叶间的缝隙望着在天的星月,&ldo;朕不过是希望,满手的罪恶,都是自己的,而她依然可以干干净净……&rdo;&ldo;猫儿,回不去了,是不是?&rdo;☆、重负陈阿娇今日准备去看看窦太皇太后,现在她不得不去面对这个外婆了。进入了长乐宫,通告了一声,由宫人引着,便进入了大殿,看到窦太皇太后杵着拐杖站在窗外。她躬身行礼:&ldo;太皇太后长乐无极。&rdo;窦漪房失明了,耳朵却变得好了,听到声音就知道是她了,于是一笑,伸手示意宫人扶陈阿娇起来,才慢慢地杵着拐杖往内殿走去:&ldo;你跟我来吧。&rdo;陈阿娇跟在窦太皇太后的身后,进了内殿,然后见太皇太后坐了下来,&ldo;你总算是来找哀家了,前面坐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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