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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5章（第1页）

这世界需要一场翻天彻底的&ldo;革命&rdo;，来突破这颠扑不破的怪圈。所谓&ldo;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rdo;[133]。

不。&ldo;禹以夏王，桀以夏亡；汤以殷王，纣以殷亡&rdo;[134]，他们仍然在这怪圈之中。这&ldo;革命&rdo;，不是商汤的&ldo;革命&rdo;，不是武王的&ldo;革命&rdo;，不是汉高祖的&ldo;革命&rdo;，也不是高元靖的&ldo;革命&rdo;。

究竟是什么，或许我永远也想不清楚。

来到汴河畔，已是黄昏。下雪了，西方的天空透出奇异的红，宅院楼宇层层铺开，与彤云相接，直至极西的尽头。灰白笔直的柳枝，倒影如密布的蛛网，割裂铁青的河面。岸边收帆的船只，似挣扎不脱的猎物。在河边漫步，心境如雪景萧凉，脚步似水流迟滞。

下车走了好一会儿，方慢慢平静。正待登车过桥，忽见小钱慌慌张张抱着毡帽跑了过来，大冷天的出一头一脸的汗。绿萼问道：&ldo;什么事急成这样？&rdo;

小钱气喘吁吁道：&ldo;启禀君侯，信王来了。&rdo;

绿萼翻起白眼：&ldo;真是扫兴。&rdo;

哭过了，心思反而沉敏，于是扶着小钱的右臂登车，一面道：&ldo;总是要应付他的，快些回去吧。&rdo;

天黑了，兴隆里静悄悄的，门前只有李威一人提着灯立在门口等我。铁塔一般的身姿，腰下悬着小小一盏风灯，雪夜里教人没来由地觉得安定而温暖。血雨腥风吹熄了所有的灯光，这盏灯哪怕再冷再暗，亦令人向往不已。

李威迎了上来，恭敬道：&ldo;王爷正在后面等着君侯。&rdo;

我整一整衣裙钗环，一径向后堂来。室中早已燃了炭盆，一股暖香熏得人微微眩晕。高旸一身天青色常服，只以逍遥巾裹发，甚是闲适。他站在桌前，一把一把翻看我收藏的火器。见我走了进来，便笑道：&ldo;上一回我来，怎么没见这些东西？&rdo;

上一回高旸带人来搜检之前，我早有预备，将所有高思谚赏赐的物事装入箱中，用蜡封上，裹以数层油布，沉入小花园的池底，再用石船压上，所以没有被搜出来。我自然不能对他说实话：&ldo;上一回殿下来的时候，这些物事都还在青州，也是近来才送回来的。&rdo;

高旸把玩着闪闪发亮的小银铳，笑道：&ldo;火器还真是有用。&rdo;

高旸半路伏击昌王，用了火器。这大约是他头一回用火器作战，加之神机营右营已为他所用，所以甚是兴奋。我笑道：&ldo;当年太宗皇帝便是依靠这些火器攻下盛京的。&rdo;

高旸将小银铳放下，又举起黑沉沉的双管铳：&ldo;你便是用它打伤慧贵嫔的？&rdo;

我答道：&ldo;是。&rdo;

高旸笑道：&ldo;如此说来，我倒要多谢你没有用它打断我的腿。&rdo;

我默然，接过双管铳，用绒布擦拭了，装入盒中。我不喜欢他碰这些火器。

高旸在榻上坐着，也无异议，只管打量我的神色。忽然他问道：&ldo;你刚才哭过？&rdo;

我淡然一笑：&ldo;没有。&rdo;正巧银杏进来换茶，我连忙双手奉上茶盏，&ldo;恭贺殿下凯旋。我今日进宫，皇太后还对我说，殿下乃不世出的能臣良将。&rdo;

高旸接过茶盏放在一边，顺手将我向左一拉，我顿时跌坐在他的膝上。他扶着我的腰，笑吟吟道：&ldo;还有什么？&rdo;

我连忙伸左臂撑住他的肩膀，向后仰一仰头，不慌不忙道：&ldo;皇太后还说，天清覆生，地厚载育，殿下备天地之德。&rdo;

高旸笑道：&ldo;有你出谋划策，怎能不胜？我要为你记一大功。&rdo;

&ldo;不敢当。&rdo;

&ldo;听闻你还破了吴粲的命案，这也是功。&rdo;

&ldo;侥幸罢了。&rdo;

高旸慢慢敛了笑容，默默凝视。我亦不回避，坦然望着他的发，他的额，他的眼，他的唇。瓶中插着几枝蜡梅，烛光下似喷薄消散的星子。炭火燥热，香气浓郁，心中却静若碧水深潭。好一会儿，高旸紧一紧双臂：&ldo;在你这里，我从未觉出凯旋的滋味。&rdo;

我松了左臂，淡淡一笑：&ldo;整个天下都已在殿下手中了。&rdo;

高旸道：&ldo;有了天下，也不是什么都‐‐&rdo;他似是不愿示弱，停一停，转而道，&ldo;罢了。说来你也是立了功的，你想要什么赏赐？&rdo;

昌王兵败，我早已释然。江山易主，我也不得不接受。回忆这一年所经历的，是有一些尘埃落定的慨然与决绝。面对高旸，更有一丝感其不杀的谢意。我的声音有我自己意想不到的柔婉和恳切，&ldo;去年我重伤，在王府躺了半个月，殿下疑心我杀了朱云。今年我好端端地在府里坐着，殿下又疑心我给江陵送密诏。赏赐就罢了，只望殿下不要再疑心我了。&rdo;

&ldo;不是我疑心你，实在是你‐‐&rdo;高旸想了想，微笑道，&ldo;太厉害了。你若肯早些嫁给我，我自然不疑心你。&rdo;

我笑道：&ldo;那时候殿下还没有江山，我为何要嫁？&rdo;

高旸一怔，随即醒悟，双目亮如晨星：&ldo;不错，得不到江山，也就得不到你。&rdo;说罢旋身将我按在榻上，死死吻住了我。

第四十四章既往不咎

我从未与一个男人如此亲近，但觉腰肢一颤，周身的热血都涌到了头上，一颗心乱跳，顿时透不过气来。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大力，我猛然推开了他，跳起身来，喘息不止。

高旸有些失望。好一会儿，方起身扳过我的双肩，见我满脸通红，顿时诧异起来：&ldo;你怎么了？&rdo;

我垂头道：&ldo;我不习惯这样。&rdo;

高旸失笑：&ldo;难道你在宫里从来没有‐‐&rdo;我甚是尴尬，涨红了脸扭头不语。高旸恍然，现出狂喜之色，一把将我横抱在胸前。我忍住惊呼，本能地搂住他的脖颈。高旸一脚踢开门，迈开大步往楼上奔去。恍惚只见银杏瞠目结舌的侧影。

湖蓝色的织锦帐幔似星光下的海面起伏翻涌，我仰面呆望着，既无快意也无疼痛。好一会儿，高旸忽然停了下来，撑起双臂满脸大汗地望着我。我不明其意，自枕下拿出一方丝帕为他拭汗。忽见一道长长的刀痕自他的左肩斜至腰身，陈年刀伤已成丑陋的浅褐色，闪闪发亮似一道毒蛇斜贯。帕子抚过他的左肩，我好奇道：&ldo;这道伤是怎么来的？&rdo;

高旸道：&ldo;旧年在西南打蛮子的时候不小心被砍了一刀，已经六七年了。&rdo;说着伸手到我身后，摸索着我肩胛下华阳长公主给我留下的剑伤，怜爱道：&ldo;你也有剑伤。疼吗？&rdo;

我在枕上摇一摇头：&ldo;你呢？&rdo;

高旸俯身抱住我，在我耳边轻声道：&ldo;你抱着我，我就不疼了。&rdo;我环住他的腰身，指尖所触，又是一道疤痕。

一夜昏天黑地，晚膳也没有用。我才睡了一个更次，便怎么都睡不着了，于是起身穿衣。高旸还在沉睡，唇边兀自挂着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穿上袄子，裹上大毛氅衣，趿拉着棉鞋，走上露台。汴河波平如镜，红日升起，在水中拖成长长一道火焰。太阳贴着地平线张开两道由赤而紫的双翼，仰承明朗广阔的天宇。河面自紫灰而黄白，似锦缎皴染得均匀。两岸黑沉如铁，心中静谧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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