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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第1页）

皇帝不想一起身就有一封完整的奏疏要听，不等我念完，便不耐烦的摆一摆手：&ldo;这种事情也要特地念给朕听？让祠部去办便是了。&rdo;

我无声地合上奏疏，笑意端庄宁静：&ldo;微臣以为，神佛上的事，总是要谨慎一些。&rdo;

皇帝翻着封若水早早放在御案上的奏报，淡淡道：&ldo;你是至圣先师的弟子，子不语怪、力、乱、神，你都忘了么？&rdo;

恍惚还在紫藤花下，他质问我：&ldo;你殿上应对，说的是礼乐之不能，刑法之当行，可见你喜好术法刑名之学，怎的今日又说黄老？&rdo;日子越久，记得越清楚，&ldo;微臣不敢忘。&rdo;

皇帝道：&ldo;也罢，已发出去的度牒无法追回，那就从京中开始，好好整顿一下寺观中没有度牒的僧道。&rdo;停一停，口气温然，&ldo;朕知道你谨慎小心，不过这种小事，实在不必来问朕。&rdo;

这封奏疏，本就是出自我要驱逐明虚的私心。我并非不能独断，我问他，不过是求个放心罢了。慧贵嫔很巧妙，只是她不懂‐‐或许她懂，却无可奈何‐‐我手中的朱笔能轻易破除她数年的心思，她应该后悔当年太过心急，若肯耐心等两年，今日在御书房中的，未必不是她。

几日后的辰正时分，我在定乾宫正门遇见施哲。微雨后的清秋，天高云淡。彼此行过礼，我笑道：&ldo;这会儿陛下还睡着，大人来得早了，恐怕要站好一会儿。&rdo;

施哲笑道：&ldo;不早。做臣子的恭候陛下，是应尽之礼。&rdo;

我笑道：&ldo;只是施大人一进宫来，陛下又要头痛了。&rdo;

施哲望一望高远幽深的仪元殿，淡淡一笑：&ldo;头不头痛，要看大人的意思。&rdo;

我听他话中有话，不禁敛容道：&ldo;不知大人有何见教？&rdo;

施哲道：&ldo;其实我进宫来，是来寻大人的。大人一言而决，陛下自然不必烦恼。&rdo;

我笑道：&ldo;还请大人明示。是了，此处不方便说话，大人请到月华殿饮茶等候。&rdo;

施哲忙道：&ldo;不必。&rdo;我一怔，他又道，&ldo;这里就好，这里空旷。&rdo;

当年昌平郡王在月华殿等候皇帝诏见时，小简私自与昌平郡王交谈，险些被赶出内宫做苦役。从此外臣与内官在月华殿中只是沉默。我感念他的细心，又笑自己得意忘形：&ldo;大人远道进宫，若不嫌站着累，玉机愿意奉陪。&rdo;

施哲笑道：&ldo;那我便长话短说。这些日子祠部与汴城府联合整顿京中各处寺观，竟查出许多没有度牒的僧道。其中有一位叫作明虚的尼姑，是在高淳县侯府找到的。&rdo;

&ldo;是母亲将明虚接入府中奉养的，玉机从未见过。&rdo;

&ldo;明虚没有度牒。不过，她若只是没有度牒也就罢了。她的度牒是伪造的。&rdo;

我佯装惊奇：&ldo;伪造的？伪造文书，罪过可不轻。&rdo;

施哲道：&ldo;不错。&rdo;

&ldo;那便按律判决好了。大人专为此事入宫，莫非是有何难处？&rdo;

&ldo;正是，明虚为求减罪，主动交代了一件宫闱罪行，是关于朱大人的。&rdo;

我更奇：&ldo;何事？&rdo;

施哲道：&ldo;明虚说，几个月前有宫中的老姑姑来寻她，让她想办法迷惑住尊府太夫人，待见到大人，便说大人面相贵不可言，有&lso;垂帘&rso;之相。大人如今代掌御书房一切书奏往来，这&lso;垂帘&rso;之说，虽然含糊，却可说是一记重击。陛下素来是看重这些。&rdo;

我淡淡道：&ldo;我从未见过这个明虚，只管让她来对质，我不怕。&rdo;

施哲道：&ldo;大人固然不怕，可是难道不想知道幕后主使之人么？&rdo;

头顶的薄云向东翻卷，像不懈前行的时势。我就像那片云，早已翻过那道高墙，满含临峰绝顶的淡然无畏：&ldo;宫闱秘事，若翻出来，难免惊动陛下。玉机不想生事。&rdo;

施哲颔首道：&ldo;若按律处置，妖言惑众和伪造文书两条罪，必死无疑。大人竟能如此宽宏大量，息事宁人，哲感佩之至。&rdo;

我笑道：&ldo;把宫里搅闹得天翻地覆，逼着圣上在两个女人之间说出个公道，又有什么意思？&rdo;

施哲道：&ldo;听大人的口吻，似乎知道此人是谁了。&rdo;

我忙道：&ldo;玉机失言。&rdo;

施哲道：&ldo;人说，&lso;明者远见于未萌，而知者避危于无形&rso;，看来大人是早有防备了。&rdo;

我笑道：&ldo;我本来也不相信这些胡言乱语。所谓&lso;诡诞之士，奇邪之术，君子远之&rso;[230]，自然是要敬而远之的。&rdo;

施哲道：&ldo;看来在下可以不必面见圣上提及此事了。如此，这便告辞了。&rdo;

我目送他向东出了侧门，这才踏进定乾宫。皇帝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并不在乎。明虚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被处死，这才是我需要的。手中的权力，可以保护自己和家人，父亲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回到御书房，只见皇帝已经坐在上首饮茶。行过礼，我笑道：&ldo;陛下今日起得倒早。&rdo;

皇帝道：&ldo;整日躺在床上，也逃不过喝药，不如早些起身。刚才你和施哲在谈些什么？&rdo;

我笑道：&ldo;陛下都知道了。&rdo;

皇帝道：&ldo;你和他就在宫墙下面交谈，人来人往的，想不知道都难。&rdo;

我如实道：&ldo;祠部在微臣家中查到一个持假度牒的尼姑，原来此人是奉命来陷害微臣的。因关系到宫中的人，所以施大人来进宫禀告。微臣请施大人为了宫中安宁，不要追查下去，所以施大人又出宫去了。&rdo;说罢跪了下来，&ldo;请陛下恕微臣自作主张。&rdo;

皇帝微微迟疑，随即笑道：&ldo;起来。平氏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没有权势、没有子嗣、没有亲人、没有自由。你千万别去再打她两铳了。&rdo;

我忙道：&ldo;微臣不敢。只是……慧贵嫔不是有五皇子么？怎能说没有子嗣？&rdo;

皇帝笑道：&ldo;睿平郡王成婚多年，膝下只有松阳县主一个独女，太后担心得很。朕想将五皇子高晖继嗣睿平郡王，将来继承睿平郡王的爵位‐‐不，是睿亲王才对。何况，朕知道沈嫔总是想把她的儿子送给这个，送给那个，朕就成全她。她的孩子一出宫便是亲王世子，她也算得偿所愿了。&rdo;

我暗自发笑，这对沈嫔既算奖赏，也算惩罚吧：&ldo;陛下英明。恕微臣斗胆，既然陛下早有主意，要将五皇子殿下出嗣睿王府，当初为何如此纵容慧贵嫔，准允她抢了沈嫔的孩子？&rdo;

皇帝叹道：&ldo;当年江南平家只是造了几口炼银子的锅，就被朕抄家灭族。这刑罚是重了些。可是当时朕正缺军饷，这是朕对不起她的地方。&rdo;说着笑吟吟地看着我，&ldo;何况，就算朕再纵容她，日后她不都要瞧着你的脸色行事么？&rdo;

我忙又跪了下来：&ldo;微臣不敢。&rdo;

皇帝一指书架上新拿进来的奏疏，微微一笑道：&ldo;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敢不敢，只有想不想。朕知道你不想，否则那尼姑的事，哪怕不是她做的，你也可置她于死地。是不是？&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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