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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第1页）

芳馨笑道：&ldo;正是。陛下也是这样说的，所以文澜阁现下是众姝媛女御念书的地方。&rdo;

我奇道：&ldo;当真？是谁在教？&rdo;

芳馨道：&ldo;自然是昱妃娘娘了。昱妃娘娘当年是和姑娘一起选过女官的，学问最好。&rdo;

我笑道：&ldo;甚好。当真是人人都很得宜。&rdo;

芳馨道：&ldo;只是听上去好，其实不过是陛下让不得宠的姝媛女御们打发日子的。能静下心来念书的，少之又少。&rdo;

我微微一笑道：&ldo;姑姑谬矣。即便是打发日子，读书也比倚门望幸好许多。书中自有古往今来，万千世界。看得多了，便不会被帝王的宠爱蒙蔽心智，也不会为帝王的冷落掉一滴眼泪，日子便能好过许多。&rdo;

芳馨不由驻足，我能觉察到她的目光中深藏已久的疑问，像一片滚烫的锋刃扫过我的后脑。鬓边飘下一缕碎发，我挽在耳后，掌心触动了红玛瑙坠子，颈下一片冰凉。只听她道：&ldo;所以姑娘才对陛下的爱慕不动心？所以姑娘才不愿意入宫为妃？&rdo;

我转身挽过她的胳膊，笑道：&ldo;我才回宫，姑姑就把我问住了。&rdo;

芳馨道：&ldo;奴婢无礼，请姑娘恕罪。&rdo;

脚下毫不停歇，如同我心中喷薄而出的灰冷之意，&ldo;姑姑既然问了，我不妨实话实说。我与陛下数番倾谈，他又对我那样好，我不是不感激、不动心、不欢喜。只是，我这身子已然如此，说句心里话，只怕自己时日无多。比起这一时半刻的情爱，我更想过些自由自在的日子。再者……&rdo;我垂头一笑，泪意涌上，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却再也说不下去了。我放脱了她的胳膊，独自一人向前走去。冷风和暖阳带走了眼角的泪花，将所有的哀乐都留在身后。

芳馨忙赶了上来扶着我，伤感道：&ldo;人生苦短‐‐&rdo;

我接口道：&ldo;所以何必再问？&rdo;

芳馨一怔，恭顺道：&ldo;是。&rdo;

我忽而想起一个人来，遂问道：&ldo;前些日子我在汴城里闲逛，竟遇见陛下带着一位姓平的女御在东市的樊楼中饮茶听书。这平女御姑姑可知道么？&rdo;

芳馨微笑道：&ldo;满皇宫里，谁不知道这位平女御？&rdo;

我笑道：&ldo;怎么说？&rdo;

芳馨道：&ldo;这两三年间，陛下共纳了三四十个女御，各个都是新鲜个三两天便过去了，唯有这位平女御不同。她本是文澜阁扫院子的宫女。有一天，陛下去文澜阁寻昱妃娘娘，却看见她抱着竹帚靠在窗上听昱妃娘娘讲《论语》，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竟是一动不动。听说陛下喜欢得很，当夜就送到定乾宫去了。&rdo;

我颔首道：&ldo;我虽只见了她一面，却觉她处事稳妥，性情沉静。&rdo;

芳馨道：&ldo;若非如此，怎会历经数月，圣宠不衰？还有更奇的呢。据说陛下数次诏幸，她都推病不去。前些日子，她还将一个要好的小姐妹荐了去。陛下直夸她贤德敏慧，不忘旧友，说是新年里就要升做媛了。日后封嫔封妃，也不是没有指望。这可是这几年唯一一位尚未生子便升做姝媛的女御。&rdo;

我不觉笑道：&ldo;她倒是真有古代贤妃的品格。&rdo;

芳馨道：&ldo;如此一来，便常有宫女站在窗下偷听昱妃娘娘教书，众女御念起书来，也更有劲了。只是有两样她们学不会，一是推却宠幸，二是引荐别的女子……&rdo;

雪后的皇城像一个久病初愈的女子，在阳光下散发出深藏的明艳与高贵。每一道阴影，都是她刻意点染的美人痣，使充满善意的美好笑容更加动人心魄。&ldo;为将当有怯时，不可专勇&rdo;[43]，所谓&ldo;怯守勇战&rdo;，为将如此，为妃亦是。我问道：&ldo;平女御出身不一般吧。&rdo;

芳馨道：&ldo;好像是因罪没入宫中为奴的小姐。&rdo;

我淡淡一笑道：&ldo;这就难怪了。此女不是池中之物，绝不可小觑。&rdo;

正说着，不觉已到了守坤宫的大门口。执事宫女桂旗亲自迎了出来，笑道：&ldo;大人还是和从前一样，来得最早。&rdo;说罢深深行了一礼。

我还礼道：&ldo;元日请安，玉机不敢迟误。&rdo;

桂旗亲自扶起我，&ldo;娘娘更衣的时候还念叨起大人，说是大人今日回宫，数年未见，想必更美了。奴婢一瞧，果然如此。娘娘见了大人也会欢喜的。&rdo;

我微笑道：&ldo;玉机离宫数年，不能侍奉皇后娘娘左右，甚是惭愧。每每念及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不由焦首痛心，恨不能立刻回宫。只是礼法拘着，却是无可奈何。还请皇后娘娘恕罪。&rdo;

桂旗道：&ldo;皇后娘娘对大人辞官守孝嘉许不已，怎会怪罪？&rdo;说着引我进了椒房殿，&ldo;大人先用些茶点，稍待片刻。一会儿众妃嫔女官就该到了。&rdo;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椒房殿比三年前更加寒冷幽深，鸠羽色的重幕低垂壁立，陈旧得仿佛掀一掀就会飞出许多灰败的蛾子。殿角的花架子上搁着艳若朝霞的红梅和一尘不染的牡丹绢花，花香裹挟在淡淡的药气中，就像病黄的面色上一层刻意涂抹的胭脂。红木架子上满满摆了一墙的珍贵古玩，被擦得闪闪发亮，如一双双亘古犹存的冷眼。哥窑的青瓷香炉中散出笔直的香烟，如娓娓而诉的美好往事，都变得淡远了。

殿中有些阴冷气闷，于是我自在廊下站着，贪恋那里的一抹暖阳。忽见西配殿中走出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女，头戴金环，身着练色藻纹朝服，双手执笏。她身材尚未长成，但身姿笔挺，秀若春山，静如秋水。我心中忽然产生一丝奇异的感觉，悄悄向芳馨道：&ldo;那定是新入宫的女巡女史，想来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小小年纪，倒端得很稳。&rdo;

芳馨掩口笑道：&ldo;当年姑娘就是这样的。&rdo;

我微微吃惊道：&ldo;果真么？&rdo;

芳馨微微一笑道：&ldo;实不相瞒，当年姑娘初入宫的时候，比这位大人端得还要稳当呢。奴婢们私下里没少笑过，只因后来见到姑娘待人好，学问又好，才不笑了。&rdo;

我瞟她一眼，嗔道：&ldo;难道姑姑也笑了？&rdo;

芳馨垂头道：&ldo;奴婢……有罪。&rdo;

那少女缓缓走上前来，深深一拜：&ldo;下官女巡龚氏佩佩，参见女录大人。大人万福。&rdo;

我忙将她扶起：&ldo;龚大人不必多礼。佩环济济，金石锵锵，好名字。&rdo;

龚佩佩微笑道：&ldo;大人过奖。下官久闻大人英名，今日得见芳容，不胜欣喜。&rdo;

我笑道：&ldo;妹妹客气。不知妹妹是守坤宫里哪位公主的侍读？&rdo;

龚佩佩道：&ldo;下官是咸平十七年春天入宫，正是祁阳公主的侍读。守坤宫虽然有华阳和祁阳两位公主，侍读却只有下官一个。&rdo;

我奇道：&ldo;这是为何？&rdo;

龚佩佩道：&ldo;这……下官也不知道，下官从未见过华阳公主的侍读。&rdo;

芳馨道：&ldo;姑娘，华阳公主在咸平十五年是选过女巡的，只因公主殿下不喜欢那位女巡，便回了皇后，遣她出宫了。换了两位，也还是如此，后来便不再选了。所以华阳公主殿下没有侍读。&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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