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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第1页）

颖嫔的声音沉如积水，清如碎玉，空远朦胧，宛在梦中：&ldo;姐姐，我们两个虽好，但像这样抵足而眠，互诉心事，却还没有过。&rdo;

似乎有锣鼓的声音隐隐传来，我漫不经心道：&ldo;妹妹说罢。&rdo;

颖嫔极温柔地叹了一声：&ldo;姐姐，你知道他有多久不曾到章华宫看我了么？&rdo;

我轻轻道：&ldo;多久？&rdo;

颖嫔道：&ldo;似乎有一个多月了吧。&rdo;

我笑道：&ldo;你怨他？&rdo;

颖嫔抚着胸前的鸽血红美人蕉：&ldo;我虽恨自己不得宠，却也不怨他，我只是……&rdo;后面的两个字低不可闻，我没有听清。她又道：&ldo;你知道的，我出身商贾，家里人想走仕途一道，如同痴人说梦。我有幸得皇后眷顾，委为臂助，又册封为颖嫔。虽不得宠，可是我的父亲却也被封了一个子爵。我家有了爵位，我的兄弟子侄就可以弃商为官，我的心愿也就了了。况且君恩无常。争也无用。&rdo;

我了然道：&ldo;我知道。&rdo;

颖嫔道：&ldo;我不过是个妾侍，既受命掌管后宫，身处太后、皇上和皇后之间，难免顾此失彼。如此只有摒除私心，清静无为，才能保全自身。姐姐明白么？&rdo;

我静静道：&ldo;我知道。&rdo;

颖嫔叹道：&ldo;我最怕姐姐不明白，以为妹妹是那等无风起浪、恋权无知的愚妇。&rdo;

我伸直了左手握住她的指尖，淡淡一笑：&ldo;怎会？妹妹的心性我知道。&rdo;

颖嫔支起身子道：&ldo;当真？当初我对于锦素‐‐姐姐不可谓不深怨我。&rdo;

我亦坐起，嫣然一笑：&ldo;妹妹这话便说得不公允了。你明明知道，我是有些怨你的，但不是深怨。若真是打心底里恨你，你我如何还能在此互诉心事？&rdo;

颖嫔欣然道：&ldo;姐姐真乃坦荡君子。&rdo;

正说着，淑优在外请行。颖嫔坐起身，抚着鬓发道：&ldo;我该走了，姐姐和我同去么？&rdo;

我起身送行：&ldo;我还要喝药，妹妹先去，我随后就来。&rdo;颖嫔点点头，嘱咐我早些过去，这才扶着丫头的手去了。

颖嫔走后，我依旧歪着。芳馨进来道：&ldo;颖嫔娘娘这个时候过来，又躺了这么一会儿，倒不寻常。&rdo;

我合目微微一笑：&ldo;颖嫔娘娘是来告诉我，我在金水门与昌平郡王说话的事情，不是她告诉陛下的。&rdo;

芳馨道：&ldo;如此隐秘之事，颖嫔娘娘倒能直说！&rdo;

我笑道：&ldo;她不是一直如此么？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直说。&rdo;

第三十章谁傍暗香

午宴之后，我回漱玉斋午歇。卸了钗环，依旧歪在榻上。袅袅沉沉的一缕笛音透进窗来，被竹帘一拦，支离破碎地散了一室。迷迷糊糊之中，只听小钱在外气喘吁吁，焦急道：&ldo;出大事了！&rdo;

芳馨轻喝道：&ldo;小声些，姑娘才睡下。什么事情这样火急火燎的，连个规矩也没有了！&rdo;

小钱道：&ldo;姑姑，长宁宫出大事了。&rdo;

听到&ldo;长宁宫&rdo;三个字，我顿时惊醒，支起身子道：&ldo;进来回话！&rdo;

芳馨忙进来为我披上衣服，又倒了一盏温水给我。我推开她的手，只问小钱：&ldo;长宁宫怎么了？&rdo;

小钱道：&ldo;掖庭令施大人趁弘阳郡王殿下和刘大人在清音阁看戏的工夫，将殿下所居的启祥殿查抄了，拿走了好些东西。&rdo;

我微微松一口气道：&ldo;我还以为殿下出了什么事。查抄启祥殿，这也是预料中的了。&rdo;忽见小钱低头得意地一笑，我心头大恨，正要说话。芳馨已随手拿了一个锦枕扔在小钱的身上，笑道：&ldo;猴儿，你现在也学会藏话了！还不好生将你听到的看到的全都说与姑娘听。&rdo;

小钱抱住靠枕，笑嘻嘻道：&ldo;什么都瞒不过姑姑。&rdo;说罢向我道，&ldo;恭喜大人，依奴婢看，咱们漱玉斋这一劫，算是过了。&rdo;

我半信半疑，且惊且喜：&ldo;这话怎么说？&rdo;

小钱恭敬道：&ldo;奴婢今天从长宁宫门前经过，见门口站着许多生面孔，往前一看，才知道是掖庭令施大人亲自带着左丞李大人去启祥殿搜检了。奴婢还没站一会儿，便被赶开了。待施大人走后，奴婢才又敢回去打探消息。恰逢李大人只带了几个人在里面善后，奴婢便觍着脸去找李大人。李大人也不能多说，只悄悄告诉奴婢，施大人在启祥殿的横梁上，发现了一只黄藤箱子，里面有景园清凉寺特制的黄笺，用金漆写着：皇太子长承宗庙，曜愿以身代之，命者无憾，神佛明鉴。听说施大人看了这张纸，虽没说什么，却颇有喜色。&rdo;

我大喜过望，顿时从榻上弹了起来，靠枕锦被落了一地：&ldo;真的有这样一张纸？&rdo;

小钱笑道：&ldo;正是。李大人没有对奴婢细说，只说有了这张纸，殿下和大人当安枕无忧了。&rdo;

我喃喃道：&ldo;他竟然……&rdo;念及死去的慎妃，我慨然流泪。

慎妃没有白白自尽。

忽听帘外绿萼的声音道：&ldo;姑娘，弘阳郡王殿下来了。&rdo;

咸平十三年十一月某日，我在景园的金沙池南岸，远远瞧见义阳公主、平阳公主和青阳公主落入冰寒彻骨的湖水中，再也没有活着爬出来。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皇太子高显奋不顾身地跳入冰洞中救人，仍然没能挽回三个姐妹的性命。

清凉寺下的红梅开得如火如荼，像是谁的一腔子热血不管不顾地洒向天，又落下地，腥膻之气经冰雪洗濯，只剩了忠贞的寒香。

待众人散去，我拦下预备去桂园侍疾的高曜，向他晓以利害。高曜道：&ldo;孤明白了。皇兄是主枝，孤是旁枝，姐姐这是让孤避嫌。可若不去侍疾，将来父皇查问起来，说孤没有孝悌之情，那该如何是好？&rdo;

我问道：&ldo;除了亲自侍疾，难道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么？&rdo;

高曜道：&ldo;请玉机姐姐指点。&rdo;

我向前一步，轻声在他耳边道：&ldo;昔日成王病重，周公旦是如何行事的？&rdo;[71]

高曜心领神会。我只是没想到，他竟如此心领神会。不但彻夜在佛前祈祷，更向神佛请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皇太子高显的生命。我更没有想到，他放在黄藤箱子里被束之高阁的这张请愿策书，竟然在此时被翻了出来。

这张在清凉寺特制的黄笺上以金漆书写的请愿策书，足以证明高曜对皇太子的忠心、尊敬、爱戴、谦卑和无害。这样忠义孝悌之人，又怎会为了并非无望的太子之位，逼迫生母投缳？

高曜还不到十岁，他的父皇一定也更愿意相信他在慎妃之死上的无辜。

高曜逃了戏，专程到漱玉斋来看我。他笑道：&ldo;当初若不是姐姐提醒孤，现在嬷嬷和芸儿恐怕都在掖庭属受罪。&rdo;

我披着锦袄，盘膝坐在榻上，伏在小红木几上为绿萼的绣帕描花样子，闻言抬头笑道：&ldo;这是殿下自己防患未然，臣女无功。况且……&rdo;我搁下笔，笑意转深，&ldo;即便有了这张策书，李嬷嬷和芸儿依旧要去掖庭属的。连皇后身边的苏姑娘和穆仙都不能逃脱的事，谁也逃不掉。&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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