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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刘明翰鼻子一酸，轻声道：&ldo;娭毑，莫这样说，是我不争气，对不住您老人家。&rdo;

胡十娭毑脚步一顿，深深看进他眼底，一字一顿道：&ldo;你要是继续不争气下去，我就当没养过你，以后你也莫叫我娭毑！&rdo;

刘明翰脚一软，差点当街给她跪下来，他六岁丧父，是胡十娭毑一手拉扯大，本来一家人好好的，考进湖南大学那年，他一时头脑发热参加学生运动，自己去就好了，还拉上一个湘君，湘君正撞在薛君山的枪口上，才有后来的无数风波。

他心中百转千折，哽咽道：&ldo;娭毑，我晓得错了，你莫不认我，我刚拿到湖大附小的聘书，以后有钱孝敬您老人家了，等我把茶园巷的房子修修，我们一家人住回去吧！&rdo;

胡十娭毑只觉心口堵得慌，拍拍他的手，柔声道：&ldo;我帮你物色了好几个妹子，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上门看看，其中有个读过书的你姆妈很满意，不过我看中了一个学绣花的，当然，这是你的终身大事，还是要由你自己拿主意，你在学校里遇到喜欢的也带给我看看，我活了一把年纪，到底比你看得准些。&rdo;

刘明翰强笑道：&ldo;娭毑看中的肯定不会有错，等我学校那边安排好，我就跟娭毑去看看，把事情定下来，好不？&rdo;

胡十娭毑连连点头，拖着他拐进药铺，小伙计嘴巴十分热闹，一边捡药一边问她孙子的伤势，刘明翰眉头一拧，凑到她身边轻声问道：&ldo;娭毑，怎么回事？&rdo;

胡十娭毑摇头苦笑，刘明翰也不追问，抢先付了钱提着药就走，两人闷头走到家门口，胡十娭毑突然正色道：&ldo;他在的时候莫开口！&rdo;

刘明翰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把她扶进来。

胡十娭毑提着药去了厨房，见湘君盯着炉火发呆，把药拎到她面前，笑眯眯道：&ldo;大妹子，你帮我看着火，煲好药再出来，我去喂重孙伢子。&rdo;

湘君慌慌张张起身，低头接过药就去找药罐，不敢看她的眼睛，胡十娭毑也不多说，叮嘱下人几道菜的做法，颠着小脚走了。

胡长宁和胡刘氏拎着大包小包回来时，几个孩子都聚在客厅里聊天，平安也要凑热闹，这个抱抱那个亲亲，胡十娭毑追着他在喂。胡长宁看不过眼，闷闷道：&ldo;姆妈，你莫这样惯他，不想吃就算了，等饿了他自然追着要吃！&rdo;

胡十娭毑脸顿时垮下来，胡刘氏悄悄拉了拉他袖子，对刘明翰笑道：&ldo;伢子，我这不是整生，你才开始做事，莫请假，耽误工作就不好了！&rdo;

胡长宁这才看到小满身边的刘明翰，冷哼一声道：&ldo;他今天还不来，难道要你去他家里过生日，没大没小！&rdo;

刘明翰自知理亏，给两人恭恭敬敬行礼，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绒布包，轻声道：&ldo;姆妈，祝您寿比南山！&rdo;

刘明翰一直是胡长宁最得意的学生，胡长宁怎会真正跟他生气，见他满面憔悴，胡长宁高兴之余满心酸楚，将布包接过来塞到胡刘氏手中，用力握住他的手，一边对妻子笑道：&ldo;这是我们大崽孝敬你的，你先拿着，以后我们再好好为他准备婚礼。&rdo;说话间，他将刘明翰径直往楼上拖，笑容满面道：&ldo;最近写了些东西，你来帮我看看。&rdo;

几人眼睁睁看着两人不顾而去，愣在当场，小满半真半假地愤愤不平道：&ldo;爷（ya）老倌还是最喜欢表哥，一看到他就眉开眼笑，真是怄气！&rdo;

&ldo;有本事你年年考第一！&rdo;胡十娭毑敲了他一记，见平安在湘湘怀里正美美地笑，气哼哼道：&ldo;长大又是个色胚子，饿死算了！&rdo;

&ldo;你要饿死谁啊？&rdo;院中响起一个凉凉的声音，几人全部变了脸色，平安笑呵呵地冲上去迎接，胡十娭毑脸一板，扭头就走。

薛君山把儿子举一下就放下来，径直走到胡刘氏面前，轻笑道：&ldo;娘老子辛苦了！&rdo;说着，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红布包塞到她手里，也不多说，回头叫道：&ldo;把那小子带进来！&rdo;

&ldo;湘水！&rdo;见到那畏畏缩缩的瘦小少年，小满惊叫出声，薛君山微微一愣，摇头笑道：&ldo;果然是来拜寿的，我听说有人在外面鬼鬼祟祟打望（窥视），赶紧回来看看，误会误会！&rdo;

胡刘氏心头一暖，柔声道：&ldo;说来话长，这是胡家在湘潭的亲戚，平时很少走动，这个孩子叫湘水，是我公公大哥的满孙。&rdo;

在小满的笑声里，湘水终于没那么紧张，送上一匹缎子，细声细气道：&ldo;婶子，爹爹（dia）要我带句话，长沙是大城市，日本鬼子肯定会死命打，你们要是呆不住，欢迎去湘潭，家里早给你们准备了房子，住一世都行！&rdo;

&ldo;我要去！&rdo;小满已经快蹦起来，攀着湘水的肩膀乐呵呵道：&ldo;上次还是你大哥结婚的时候去的，好多年了，乡里真好玩！&rdo;

薛君山笑吟吟道：&ldo;怎么，这里就不好玩，还是怕我把你们吃了！&rdo;

&ldo;别说这见外的话！&rdo;胡刘氏强笑道：&ldo;君山要是有空，我们一起去胡家祭祖吧，胡十爹还在湘潭呐。&rdo;

&ldo;是该去看看！&rdo;薛君山今天也不想跟小孩们过不去，把平安往肩膀上一扛，悠哉游哉进了自己房间。

看着他的背影，湘水悄悄缩缩脖子，一脸后怕，小满挺直胸膛和他比身高，非常得意地借助优势摸摸他的头，湘水脸涨得通红，梗直了脖子道：&ldo;我还会长，再说你比我大一岁！&rdo;

小满嗤笑一声，将他拉到湘湘面前，湘水脸更红了，低垂着头用蚊蚋般的声音叫了声&ldo;湘湘姐&rdo;，湘湘扑哧笑出声来，给他响亮的一个立壳崩，&ldo;你怎么还是这羞答答的样子，你哥呢？&rdo;

湘水苦着脸道：&ldo;打战去了。&rdo;

&ldo;什么！&rdo;湘湘失声惊叫，小满猛地捂住她的嘴，朝傻呆呆的刘秀秀使个眼色，拖着他就往自己房间跑。

四个半大不小的孩子钻进房间，湘湘压低声音叫道：&ldo;现在是什么时候，怎么能去打战呢，那不是白白送死吗！&rdo;

湘水嗫嚅道：&ldo;家里没人同意他参军，是他自己偷偷去的，这次来爹爹还要我把他找回去，说再不回去就永远别回去了。&rdo;

小满牙齿一咬，突然掐在刘秀秀的后颈，把她推到三人中间，正色道：&ldo;记住，盯住你哥，千万别让他参加什么乱七八糟的运动，更别让他脑子发热去参军！&rdo;

刘秀秀连连点头，老老实实道：&ldo;哥好久没出门，都在家呆着看书写东西。&rdo;

被两人一吓唬，湘水都快哭出声来，&ldo;那可怎么办，我哥来信说一定要把鬼子赶出中国，他们什么时候能走啊！&rdo;

小满劈头给他一记，在他耳边悄声道：&ldo;到时候我们一起回湘潭，有我在，你爹爹不会把你怎样。&rdo;

四人面面相觑，哪里想得出别的办法，垂头丧气出来了，听到刘明翰正和胡长宁坐到客厅里聊天，齐齐缩在院子里，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颇有些老大哥的架势，胸膛一挺，张开双臂把三人圈在怀里，得意洋洋。

刘明翰的声音激动得有些颤抖，&ldo;战火烧到家门口，到处人心惶惶，也没几人在学校坐得住，何况敌人的飞机经常在上空盘旋，北京大学、南开大学、清华大学在长沙设立了临时大学，可是三番五次被炸，死伤无数，根本没办法正常办学，我们湖大炸得更惨，从今年年初到现在，我扒出的尸体就有几十具，好造孽。现在武汉吃紧，我们要往西边迁，如果不出意外，我可能会跟他们一起走，到时候还请你们多多保重。&rdo;

薛君山换了一身戎装出来，抱着平安径直走进客厅，面色凝重道：&ldo;老表，二十一号广州陷落，昨天武汉也陷落了。&rdo;

刘明翰面如死灰，仿佛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沙发里。胡长宁满脸黯然，摇头长叹。薛君山好整以暇地坐下，似笑非笑道：&ldo;爸爸，到了这个时候，你难道对蒋某人还有幻想？&rdo;

小满仿佛听到湘湘急促的心跳，悄悄拍拍她的手，有关鬼子的消息何其多，湘湘耳闻目睹，恍惚间，仿佛看到满城血光，大颗大颗的泪落了下来。湘水吓了一大跳，抡起袖子就去擦，被小满揪住手腕，小满指指他袖口的污浊，湘水闹了个大红脸，恨不得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薛君山高声道：&ldo;你们四个进来！&rdo;

四人低着头慢慢走进来，三个都挤在小满后头，只是连小满都心惊肉跳，头也不敢抬。薛君山看得好笑，冷冷道：&ldo;你们听好，蒋某人也好，日本人也好，不管外头怎么闹，只要你们不出这个公馆，我就有办法保得你们平安。小满，湘湘，你们附中也别去了，看上头的意思，这次很大可能要放弃长沙，留片焦土给他们，国军分开来是一条龙，合在一起是一条虫，还跟共产党斗得不亦乐乎，也难怪有今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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