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那阵寒意中开口问道:“要往何处去?”“赤乌。”太崖眉眼稍抬:“追杀令虽解,可你那几位兄长有言在先,前提是不踏进赤乌一步。”蔺岐神情不变:“岐知晓。”太崖便问:“那作何还要往赤乌去,打算伸着颈子让他们砍么?”“这些时日,岐已有所了悟。若我仅为蔺岐,能做之事寥寥可数。”蔺岐紧手,面若冰霜,“唯有站在父兄的位置上,方可随心行事,而无所惧。”“出亡那日,我还以为你再不会讨要合该属于你的那些东西。”“是岐所想太过简单。”话落,两人谁都没再出声。一片死寂中,太崖侧身相让。他道:“你能想清楚此事,本君自是再满意不过。”蔺岐提步出门。错身之际,他停下,目不斜视道:“若再相见,恐与道君刀戈相对。”“皆在你。”太崖眼梢微挑,含笑道,“玉衡,别忘了我当日所言。若能从那邪物横行的魔窟里出来,再别轻易托付信任。”蔺岐握紧手中断裂的尾羽。那尖锐的羽柄嵌戳进掌心,渗出的鲜血慢慢覆过干涸的血迹。他一字一句道:“道君尽可放心。”秋雨如湿冷冷的云雾拢下,蔺岐冒雨而行。走出一段路,又转至一偏角了,紧绷的神情才有所松缓。他进了处空房间,取出袖中纸仔细抚平,指腹压在那潦草的回应上,缓缓摩挲着。视线再三流转,才又取出一尾雀羽,提笔写道:——抱歉——见你杳无音信——万分挂念才贸然通信不一会儿,纸面上就浮出应答。——哦——我在外面不方便说话。这会儿没事了,我找着纸了。——有什么事找我?蔺岐摩挲着那根雀羽,心中踌躇不定。若她是有意瞒着他假死逃生,那么现下知晓她平安无事便好。她既无心再与他扯上干系,还是不作叨扰为好。可若……他抿紧了唇,难以落笔。是否有一丝可能,是尚未来得及与他说?他不便直问,只好旁敲侧击。——你身边还有旁人不一会儿,对方便有了应答,他俩也一句跟一句地聊了起来。——对,几个刚认识的。——是否不在家中——是啊,有事在外面。——何故不与熟人伴行问出这句后,蔺岐眨也不眨地盯着桌上的纸。视线有如实质,快要将那纸盯出洞来。盼着她回他,可又惧于得到应答。此等复杂心绪反复折磨着他,终于,纸上渐浮现几字:——这事儿说起来挺复杂的。反正本来要说,但还没来得及。——你就为了问这些吗?我带的墨不多,聊不了多少的。一时间,鼓跳难安的心终于得了平和。也因陡然放松,反倒生出些绞痛。蔺岐忍下阵阵抽痛,正欲继续往下写,忽又想起另一桩事。若她并非有意隐瞒,那待日子安定些了,是否也会给太崖寄信?思及此,他又提笔写道:——不知你现下在何处-恶妖林。见薛无赦蹲下来了,奚昭也不客气,从芥子囊里翻出纸便往他背上一铺。她道:“你蹲稳了,免得写些丑字。”薛无赦大笑:“你还怕写两个丑字,就坏了你的名声不成?”“别乱动就行。”奚昭说着,拿起那根尾羽就往下一扎。那尾羽看着跟漂亮些的鸟毛差不多,实则根部和钢针差不多。刺这一下,登时疼得薛无赦双眉紧蹙,往前踉去。“嘶——疼!”“哦,”奚昭按着他的肩,不让他跑,“我还以为你不知道什么叫疼呢——绯潜,帮我把他按着。”绯潜兴冲冲跑上,两只大掌一压,就将薛无赦死死按在了地上。许是太过高兴,他脸上眼下的那两道赤红纹路动了两下,活跟猫的胡须似的。“奚昭,多写两个字。”薛无赦偏过头喊:“薛秉舟,你干站在那儿做什么?!”薛秉舟原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仿佛神游天际。听了这话才缓缓回神,“哦”了声,便躬下身按住了他的头。薛无赦:“……有没有可能我是让你拉我一把?”薛秉舟:“桌子,不能动。”薛无赦:“……要让我说声谢谢吗?”薛秉舟:“不客气。”他俩说话的间隙,奚昭已蘸了墨,毫不收劲儿地开始写字。与那妖聊了两回,她看着纸上出现的一行问语,稍拧起眉。——不知你现下在何处奚昭想了想,回他:——你问这个做什么?纸下的薛无赦忍无可忍地动了两阵。“你给我刺青呢?针都快扎背里了!”“哪儿的话,就一根羽毛能把你扎成什么样。”奚昭把纸往下一按,“别动,好歹代表着鬼域颜面——你看看他,沉稳得很。”被她点到名的薛秉舟稍怔,随后垂眸道:“多谢。”薛无赦冷笑:“是啊,他可没叫两个人摁地上。”说话间,奚昭又得到了回复:——将要离开魔窟——可否找你离开魔窟?奚昭盯着那几个字儿,心觉讶然。她还以为他要一直待在万魔窟里,而且为何要来找她?她原想着他俩就是说了两句话而已,可转念一想,这人估摸着就认识她一个人,要找她也不奇怪。不过在她看来,他俩还没熟到那种份儿上。由是她回道:——等你出来了再说吧。——先不说了,我还得赶路。写完这话,她将纸一折,塞进了芥子囊里。墨少,还是得省着点儿用。几人正要继续往前走,忽听见身后有人凄声喊道:“小寨主!”嗓音稚嫩,像是小孩儿。奚昭听见“寨主”二字,登时转头。身后,不知从哪儿冒出个小女娃。看着七八岁,却背了一大篓石头。她满眼含泪地跑到溪边,跪在了那昏死的男人身边,嚎啕:“小寨主,你不能死啊!”奚昭一怔。原来那男人就是那些妖匪口中体弱多病的寨主吗?男人毫无反应。小孩儿便又从背篓里取出块石头,往他嘴里塞。“小寨主,你张张嘴!”奚昭默默移开视线。方才是不会死,但吃了这石头可就不一定了。余光瞥见她和绯潜,那小孩儿抬起头,擦着脸上的泪。“走了好!”她哭道,“都走了才好!留我和寨主两个废物,横死在这豺狼窝里!”奚昭和绯潜相视一眼。看来那些妖匪说的是实话,寨子里人多,根本看不出他俩是不是妖寨的人。正这么想,小孩儿就举起手里的石头,朝他俩掷来。“都走便是!”那石头裹着劲风,有如飞矢从两人中间擦过。最后重击在身后树上。只听得“咔嚓——”一声,那树竟拦腰折断。奚昭沉默无言。不是。这废在哪儿了?薛无赦看着那枚石头,乐呵呵道:“她好像是想你俩跟着我俩往阴曹地府走一趟。”见那小女娃一边哭一边瞟他俩,似有些懊恼方才的举动,奚昭道:“我们没想走,是看见小寨主昏倒在这儿,心里担心,便过来瞧一眼。”小孩儿抬起泪蒙蒙的眼:“真的?”“骗你干什么。”奚昭从芥子囊里取出好几块山寨木牌,“我看好几个人要走,又舍不得他们手里的木牌,便求着他们送我了。”小孩儿擦干泪,抽抽噎噎地说:“你要喜欢,赶明儿再打两个送你——既然不走,那快过来帮我拉一下小寨主吧。他肯定又犯病了,得快些回去吃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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