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等他开口,月楚临便僵硬地偏过头,如同梦呓般吐出一句:“鬼域……我与——”“还是留在此处罢。”太崖打断他,语气中多了平日少有的凌冽,“你若是想去鬼域找到魂魄,再用以封住月问星的影海,还是趁早弃了这打算为好。”月郤顿停,怔愕看向月楚临。这是……何意?什么叫是为了封住影海?已到眼下这情形,太崖斜睨着月楚临,索性毫不留情地拆穿——“月二公子不是一直好奇你所敬重的兄长到底意欲何为么?“我现下便可告诉你。“他留下奚昭是为取走她的魂魄,以封住你那堪比恶鬼的胞妹。“为此不惜哄骗你同他一起,在她体内种下十二道魂锁,又以月府禁制封锁。“若非当日你兄长所为,断不会落得今时身毁人亡的下场。”一字一句落下,堪比银针扎在心头,刺得月郤呼吸窒痛。他拿那烧灼着胀痛的眼睛逼视着眼前人,颤着声问:“他所言为真?”月楚临竟觉一时难以承受住那打量。他陷入惶惶然不知所措的境地,悔恨至极下,一句像样的解释都难以脱口。“我……”他说不出否认的话。要月郤带人回府的是他,藏着私心留住她的人也是他。是他种下了魂锁,将月府封作了牢笼。亦是他徘徊在悔恨之中,举棋不定。该怎么办?他下意识看向身后,想像往日那般遇着无法解决的困境时,向师长抛出问询。但身后一片空荡。这时他才恍然记起,眼下情形,正是因为师长引导。周身无人瞧出他的悔意。太崖和蔺岐已率先离开,赶去打开鬼域的门。月郤则死死盯着月楚临,紧攥的拳生生掐出血。“我一直有话想问兄长,”他忍着躁戾的情绪道,“若当日杀了那些亲眷,是因为他们挡在兄长身前,那绥绥呢?我呢?若有一天,我不愿再听大哥的话,时不时也要做好将尸骨埋在这月家地底的打算?”月楚临如雷击顶:“阿郤,我——”“兄长留我,到底是因血亲,还是觉得我无二心,堪堪能用。磨快了便是一把利刃,没用了就要弃如废铁?”月郤再难忍住喉间涌起的血,他将溢出嘴边的血,连同话落的泪一并擦去,字字如泣血,“兄长,你到底是在以看人的眼光看我,还是视我如刀剑,如衡量一件器具有无用处一般盘算我是否该继续活着?”月楚临怔愕难言,肺腑间有如寒刀乱搅。“若在鬼域寻得绥绥的魂魄,还请兄长再不作打扰。更望兄切记,往后自当一刀两断。若再见,当以刀剑待之”咬着牙抛下这句话后,月郤再不犹豫,大步离开了鲜血遍地的房间。月楚临沉默许久,才向半空唤道:“玉童。”下一瞬,他腰间的玉佩便有淡色气流飞出,聚形成小童模样。陡然看见这房中惨象,玉童吓得半晌没说出话。好一会儿,他才磕巴着开口:“大、大公子,有何事吩咐?”“递信,送鬼域。”月楚临站在阴影处,面容晦暗不明,“便说有事相求,何物皆能应允。”-月府前厅。约莫一个时辰后,太崖终于收到了鬼域回信。他拆开信粗略扫了眼,越看,神情越发凝重。“如何?写了什么?绥绥的魂魄在何处?”月郤在旁急问道。太崖却未应他,弃信后道:“我去鬼域走一趟。”月郤忽觉不安,拿起被他弃掷在地的信,拆开后仔细读了遍。看到最后,他紧蹙起眉,只恨不得将那信撕碎。“不可能!”他生生忍下撕信的冲动,将其重摔在桌上。蔺岐拿过信,匆匆扫了眼。信上所写,奚昭的魂魄已送往阴阳司,眼下正要去往生桥。且明白写着,魂魄已入鬼域,再不允离开。已走至门口的太崖顿了步,冷乜着他:“信为鬼域太女亲手所写。”言外之意,便是绝无造假的可能。月郤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外走,语气不善:“我与你一道去鬼域,找那薛知蕴问个清楚!”蔺岐拿着那信,一言不发。良久,他才低垂下眸,喃喃道:“不当死。”她手中有他所送的曙雀仙尾羽,如何会死?魂魄又如何会被带去鬼域?-秋日的太阳远没夏天灼晒,要是在阴凉处反而冷得很。密林掩映间,一处灌丛陡然摇晃两阵,惊得枝上鸟雀乱飞。下一瞬,灌丛间就爬出一人。奚昭扶着身旁的树踉跄着站起身,抓下乱插在头发间的枯叶子,拍去衣服上的灰尘,这才长舒一气。总算出来了!虽没来得及解释清楚,但太崖向来是个随性的脾气,蔺岐如今也恢复修为了,应当要不了多久就能把这事抛之脑后。她抛了下攥在手里的鬼核,又稳稳接住。幸好留着这么个物件儿,没花什么气力就移到了这般远的地方。把鬼核装回芥子囊后,她就近挑了棵高点儿的树爬了上去,在高处打量着四周。这应是在柿子湖的东边,紧邻着赤乌边界。虽是在密林里,但偶尔也会有赤乌的妖卫巡守。若要去柿子湖,还得避开这些人。而且离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一天半,也不知绯潜还有没有等着她。奚昭从芥子囊里翻出舆图,观察着四周的情形。她猜绯潜给她的那东西应是有致幻的功效——刚刚她虽然看见自己的身躯在破碎,但并没有多大痛感。若是顺利,只需等躯壳完全碎了后,再找个机会溜出府。但偏偏月郤拿出了本命灵火。奚昭见识过那灵火有多厉害,甚能短暂压制住她体内的魂锁。要真被喂着吃了灵火,定然会影响致幻的效果。情急之下,她陡然想起身上还有块能瞬移的鬼核,加之太崖提前给她的月府玉牌,这才匆匆逃出。但实在太过匆忙,她瞬移的位置选得不大精准。眼下看舆图,和绯潜约好的地方还隔了两里地。她收起舆图,正准备下树,便隔着稀疏枯黄的枝叶看见了五个人。其中四个都作相同打扮,应是赤乌境安插在这儿巡守的妖卫。被那些妖卫围起来的是个个矮身瘦的中年男人,正笑笑嘻嘻地同那些妖卫说话。奚昭粗略扫了眼那些妖卫,最后盯准了那中年男人。男人身着棕褐短打,手里还拎了把刀。等他转过身时,她远看见他腰上佩了块木牌子,上面刻着什么纹路。奚昭屏息凝神,仔细盯着那块木牌。许久,终于瞧清那上面刻着龙纹纹路。没错了。奚昭心喜。这人就是柿子湖伏辰寨的妖匪。估摸着是出寨办事,恰好撞上巡山的妖卫了。在她打量之际,那妖匪也往这边走来。路过奚昭所在的这棵树时,他忽然停下,抬起脑袋。“谁在上面?”他扯开嗓子问。被他发现,奚昭也不觉奇怪。她还不懂得怎么收敛气息,挨得近了难免会被察觉。又见远处那几个妖卫走远了,她才顺着树溜了下去。落地轻巧无声。那妖匪面含警惕地上下打量着她,眯缝似的眼里藏着精光。很快,他眼中的提防就换作讶然,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人族?”“是。”奚昭连身上的灰都顾不得拍净,似因惧怕,声音也发抖,“我和我师父一起进山采灵草,中途遇着一只稀奇灵兽,就想追上去看看。我明明见它跑到这附近,可眨眼就不见了——我对这一带实在不熟,能劳烦您带个路吗?”妖匪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却问:“你不知道自个儿闯到什么地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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