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崖双手拢袖,身后巨蟒堪比天高。“请吧。”他笑道。-卧房内。“昭昭……”床边那人俯了身,轻声唤道。奚昭的大半意识还在梦里,听得不大明晰。谁?她恍惚一阵,才彻底睁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她登时怔住了。“蔺岐?!”她讶然道。“昭昭还记得?”蔺岐轻握住她的腕,指腹压在一处咬痕上,缓缓摩挲着。正值夜深,他的面容也模糊不清。“不知方才榻上之人,是谁?”奚昭起先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蔺岐现下应当还在魔窟,就算他已经返生了,按太崖所说,也会失忆。怎可能找到她这儿来?直到手腕上传来切切实实的触感,她才发觉这不是梦——床边真有一人。而且貌似就是蔺岐。桌上烛火已燃去大半,焦黑灯芯托起朦胧黑烟,使得房中光线格外暗淡。她瞧不大清那人的神情,却看见了他身上的伤——肩部靠近侧颈的地方,纵劈下几道爪痕。不见血,却有些渗人。握着她腕的那条胳膊也是,窄袖破碎,隐约露出的薄肌上伤痕遍布。概是因为处理了也没用,便任由新伤叠旧伤。她打量着他的同时,蔺岐也在看着她。见她额上并无道缘命印的痕迹,烦躁的心绪才终于有了些微好转。握在奚昭腕上的手往上移去,托住了她的背,另一手则抄进膝弯。蔺岐作势要抱起她,并淡声道:“先前许诺过,现下便带你走。”但奚昭忽然两下挣开了,又使劲一把推开他。趁他踉跄着往后退去的空当,她跳下床,避至靠近房门的角落。她一手搭在芥子囊上,警惕看着他。“你是谁?”她问。许是因为修习了驭灵术法,现在她多少能感受到妖气灵息。眼前这人与蔺岐长得一样,气息也的确相近。但又有些许区别。比之蔺岐,他的妖气更重。也没那么清冽,而是夹杂着丁点儿浊重气息。蔺岐默不作声地站在那儿,动也不动。良久,他才开口道:“昭昭果真不记得,又或是如今已有那道人可用,便打算弃了我去。”他分明已思忖许久,但脱口的瞬间,还是心生悔意。实不该这般与她说话。他攥紧手:“我——”“你这人好莫名其妙。”奚昭打断他,“冒充蔺岐也就算了,又跟我说这些怪话。”现在她更确定这人不是蔺岐。以前哪怕是被太崖惹恼了,他也至多喊声“道君”。怎会道人来道人去。蔺岐稍怔:“何来冒充之说?”奚昭也不解释,只直直盯着他。这能说么?她要真说出缘由,他定想尽各种话来应付她。蔺岐抿唇,心间涌动的不甘与忌恨竟因她这反应而渐渐淡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以为他要动手,奚昭直接从芥子囊中摸出一张符。但他仅摊开了掌心。下一瞬,便有一尾羽毛出现在他手中。通体赤红,瑰丽夺目。奚昭盯着那尾羽毛,许久才怔然看向他。“小道长?真是你?”蔺岐应是。奚昭放回符箓,上前。“你怎么会到这儿来,太崖不是说你会失忆么,怎还记得我的。对了——”提起太崖,她往外看了眼。脚步一转,便往门口走去,“太崖往哪儿去了,你来的路上没看见他?”不过刚走两步,身后那人便拉住了她。奚昭顿住,转身看他:“怎么了?”蔺岐一言不发。踌躇再三,他终是不愿将与太崖的龃龉摆在她面前。他道:“道君眼下有事,不若先走。”也是。奚昭没作怀疑。他都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回来。“行。”奚昭由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不过魂锁还没完全解开,得再等会儿——还有件事,我可能不跟你俩一起——”一句话还没说完,窗外就陡然亮起两道刺眼的光。白光相撞,发出震天声响。一时间,似连地面都在震颤。奚昭的注意力全然移向窗外。这什么动静?在她有所反应之前,蔺岐忽然开口:“道君与月楚临在外相斗,还是不去为好。”相斗?“他俩怎么会打起来?”奚昭下意识甩开他的手,想出去看看情况。别不是被月楚临发现了。但蔺岐反将手收紧,不容她挣开。语气也更冷:“昭昭,你是在为何人而担心?——你那兄长,还是太崖的性命。”奚昭一怔,抬眸看他。这会儿临近凌晨,天际已翻起一丝白,房中亮了许多。也是借着暗淡天光,她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分别才不到十天,可他的个子似是拔高不少。同身上一样,他脸上也有伤。眉骨、脸颊、右眼……皆见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对上视线时,奚昭看见他眸子有些泛红。正因此,他眼神中的冷淡也被折去几分,透出万般厚重、压抑的复杂情愫。那情愫如旺火一般烧过来,几欲将她吞没。蔺岐直视着她,迫着自己问出口:“昭昭,你知晓我缘何进了魔窟?”知晓他是被太崖所骗,知晓他断送性命后便会忘尽前事,也知晓他甚有可能再没法出来?奚昭不知他心中所想,点头后应道:“知道啊。”太崖与她说过,是他自个儿选择进去的。看来那魔窟果真凶险,十天不到就把人折腾成这样。不过看他这样似已恢复了修为,而且好像还长进不少。蔺岐默了瞬,最终却只应了声好。知晓也无妨。他已不在乎了。他抬手作剑指,赤红气流在指间缠绕,化成一道符箓。“用此符可去陵光岛,届时去留皆在你。待杀了太崖,再去找你。”他稍顿,“——若你还愿见我。”不是!等会儿!奚昭面露错愕。怎么就要杀太崖了?不等她问出口,忽有一把利刃破开房门,径直穿透了那尚未完全成形的符箓,将其钉死在墙上。霎时间,房中仅能听见微弱的剑鸣。破了个大口的房门从外敞开,随后,月楚临走了进来。他刚开始进门时,奚昭还没认出他。浑身沥血,白净的衣袍也被血泡得透红。他低喘着气,面上还带着浅笑。“蔺道长,不知要往何处去?”他手指微动,墙中剑便散作银白气流。在飞入他手中后,才又化作剑身。蔺岐往前一步,挡在了奚昭身前。“还望月公子让路。”他俩说话的间隙,奚昭忽感受到体内的魂锁彻底解开了。但还没来得及心喜,她便觉喉间涌起股腥甜,右手指尖也在隐隐作痛。也是这时,月楚临身后又出现道身影。是太崖。他比月楚临好不到哪儿去,甚而伤得更重。血顺着右手不断滴落,两三息就蓄出一小滩血洼。脸上也是,沾了半脸血,仅能睁一只眼。“见远,尚未分出高低,如何便走了?”他扫了眼房中景象,一眼便看见蔺岐身后的奚昭。探到她体内的魂锁已要解开,他眼尾稍挑,低笑着说:“见远,恐怕如不了你的——”话音未落,那戏谑笑意便凝在了脸上。从他的视角望去,清楚看见奚昭的手指像是被重锤打碎了一般,渐碎成齑粉。再不复平日里的从容落拓,太崖的眉眼间沉进些许慌惧。他顾不得手臂上的伤,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月楚临,快步上前。“昭昭!别动,别动。”太崖催动妖气,试图将她整个儿包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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