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昭进门,打量着四周。上回她来时,书房里简直跟凶杀现场差不多。满墙都是血,那些珍贵字画也都乱七八糟。现在却又都崭新如初,瞧不见丝毫打斗痕迹。视线再一移,落在了书桌上。桌上不见平日里堆成厚厚一叠的簿册,而是放着方棋盘。棋盘破旧,痕迹模糊,一旁的棋子也有缺损,不知放了多久。她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道:“就是有事想跟大哥说。”“坐着慢慢说。”月楚临拾起枚棋子,放入棋奁,“前些日子无上剑派送来了些蛟珠粉,有明目清毒之效——昭昭,不妨拿一瓶去试试。”奚昭坐下,看见了身旁桌上的几个青瓷瓶子。“就是桌上这些?”月楚临应是,又道:“每日取一匙,用水服下即可。”“既是那什么剑派送给大哥的东西,我还是不拿的好。”奚昭话锋一转,“大哥,你和太崖道君认识很久了吗?”压在白净棋子上的手忽一顿,片刻后,月楚临转身看她。“算是。”他语气温和,“昭昭怎想到问起此事?”“就是问问。”奚昭一手撑脸,抬眸看着他,“之前我不是跟大哥说,觉得他这人挺好玩儿吗?那时是因事还没定下,所以不好意思跟大哥多言。”月楚临的心头忽漫起一丝不安。那不安催促着他,使他下意识想要回避这话题。他几乎是生硬地转开话题:“那蛟珠粉效用甚好,昭昭可要试试?”“暂且不了。”奚昭又把话茬拽了回来,“我今天来,是想请大哥帮个忙。”月楚临将那枚缺了口的棋子攥在手里,愈发收紧。“你说。”“大哥也知晓我是人族,要是想跟人结契,肯定承受不了印灵的力量。所以我想……”奚昭垂了眼帘,声音渐小,“我想请大哥帮这个忙。”月楚临笑意渐敛。那白棋的缺口几乎嵌进指腹,压出血印。但他勉强维持着平和面容,问道:“与谁?”“太崖。”哪怕早就预料到她的应答,月楚临的眉眼还是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下。攥着的残破白棋已然嵌进掌心,他不觉疼,却感受到了些许滑腻。他垂下宽袖,将手掩在袖下。随后转过身,看向窗外。气血上涌,连眼球都在突突跳动。以至于窗外天际的飞鸟出现重影,闪闪烁烁地飞过眼前。但他默不作声地等着。良久,等到视线重新聚焦,他才逼着自己开了口。没问她是何时起的这念头,也像是并不关心缘由,而是问:“昭昭心悦于他?”语气温柔,似乎并无异样。“对。”奚昭毫不犹豫道,“他说要来找大哥,不过我觉得还是当由我来开这个口比较好——大哥,是有什么问题吗?”月楚临背朝着她。看不见脸,却明显瞧见他的身躯绷得很紧,似在压抑着什么。那股陡涨的躁意到达顶点后,他反而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平和。“昭昭,”他温声提醒,“他入府才不过小半年。”一个相识不过几月的人,如何能托付。奚昭却道:“若要以时间长短论亲近,我门口那两棵玉兰树只怕早就长到一起去了。”月楚临摩挲着掌心里的白棋,清楚感受到湿润正渐渐洇透袖口。但渐生的烦意使他无暇顾及于此,他道:“昭昭可否想过,是因来往的人太少,又记不起以前的事,突然遇着一个性情稍微相合的人,便误将一时的兴趣当成了喜欢爱慕?”奚昭扫了眼地面的影子。她特意挑正午来的。上回只不过说了两句话,他的影子便跑了出来,抢去了身躯的控制权。而这回,那黑影连一点异样都没有。看来月楚临确然用了什么法子,强行压制着影子的出现。要将火烧得再旺些才行。她抬了眼帘,好笑道:“大哥这是在帮我理清我的想法?”她咬重了“我的”二字,似在拿这逗趣话指责他干涉太多。“并非。”月楚临盯着窗外的枯树,忽觉四周有淡淡的黑雾蔓来,一点点掩住他的视线。周遭一切都像是蒙上了层灰霾,变得愈发暗淡。“那不就行了。”奚昭将话说得更明白,“我觉得我应该比大哥更清楚自己的心意。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是。”月楚临稍顿,“只不过你对太崖不甚了解,也不清楚他的底细。为兄担心你是一时兴起,届时又厌了他,心生悔意。”奚昭忽笑:“大哥,你好像对太崖颇有微词。可要真是看不惯他,为何与他相交,还让他进府?”“这是两码事。”月楚临缓声道,“你若真喜欢他,不妨慢慢来。待你想起往事,记起亲眷在何处,又与他了解彼此了,再谈结契的事也不迟。”“不怎么好。”奚昭直言,“我不能总住在这儿。等结完契了,也好跟他一起走。”“走?”月楚临陡然接上话茬。仅这一字,便跟破了音似的,将方才的冷静抛得干净。不过再开口时,他又恢复如常。他问:“你想跟他一起离开?”奚昭盯着地面的黑影。方才她看得清楚。那影子似有一瞬的波动。她收回视线,道:“肯定得离开啊。都结契了,总不能一直赖在别人家里吧。他也跟我说了,禁制马上就能修缮完。”月楚临陡然侧过身,看向她。借着暗淡的日光,奚昭看见他的眼白蒙上了层淡黑色的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一点点扩散开,吞噬着眼白。可他脸上分明还是那副温和神情。奚昭一怔,忽觉何处有些不对劲。她犹豫着是否该继续下去,但月楚临却道:“是为兄何处做得不对,让昭昭还将这里当作别人家?”奚昭默不作声。“也是……”月楚临轻笑,“这一年多来,对你多有疏忽。”他犹记得当日她刚进府时。多病,满身是伤。脆弱不堪。他一贯厌恶此类弱者。像是初春时节河上的冰。看着完整,牢不可破,封冻着其下奔涌的河水。实则任意一枚小小石子,就能将其打碎。这轻视不知持续了多久,哪怕给她灌下再多灵丹妙药,哪怕月郤在他面前言说她再多的好,于他而言,她也和路边花草无甚分别。轻一折就会断。即便磨出再多韧劲,也是徒劳。更不解师父缘何要找这样一个弱小之辈。何时起了变化?概是她从公孙家的小儿子手中抢过那箭筒的时候,他渐有了好奇心。好奇。若再有二回,他自该压下那好奇心。阿郤当她心善,以为是为了他才抢回那箭筒。府中密探却查得清楚,是那公孙家的惹她在先,背地里拿些人族当为奴侍的话轻贬她。亦是因为此事,她才借着替月郤出头的由子,从那公孙家的手里抢回了箭筒。他到现在都无法言说当时的心绪。仿是找到了一个合该伴行的同道。往后,从那一瞬的共振里生出的爱慕竟如密林藤蔓,日复一日,再难压下。月楚临垂下眼帘,面上一派温和。太崖……太崖……“好。既然你喜欢,为兄自不该多说些扫兴的话,理应祝贺。”月楚临抬眸看她,问,“你们打算定在何时?”奚昭盯着他的眼睛。他自己应该没察觉到,那遮住眼白的黑影越发浓厚,已快要接近漆黑。但是……她又不着痕迹地看了眼他的影子。影子好像还是没什么变化。看来这法子不行。她道:“八月二十一——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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