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作剑指。银白色的气流从指尖飞出,再飞速交织、缠绕成一张巨网,朝那黑雾飞去。眨眼之间,便将黑雾彻底笼罩住。再经强行压制,雾气从银白巨网的缝隙间逐渐消散。与此同时,他道:“在生什么气便说出来,别整日把这些话挂在嘴边,成什么体统。”“我都死了还要什么体统?”气极之下,月问星何话都往外蹦,“脏死了,你凭何碰她!”月郤这时才总算明白。原是在气这个。他又恼,又觉好笑,哼笑一声:“你强行占去这副躯壳的时候,什么都不嫌,这会儿倒嫌起来了。”月问星抿着唇不说话。月郤也渐理解了她的心思。公孙家旁系多,与他们同辈的子弟数不胜数。故此,那些个公孙子弟与其说是血亲,平日里相交来往更像朋友。也时常闹出两友为另一人相争的事。更别说是月问星这样的偏激性子,好不容易有了个朋友,自是不愿意旁人插入。虽嘴上说她,可到底是自家胞妹。月郤干脆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扬眉看她:“既嫌我,我便不进去了。现下雨少,你一月里也见不着绥绥几面。若再把时间浪费在与我置气上,还不知何时才能跟她见下一面。”听了这话,月问星陡然冷静下来。确然是这个道理。她倏然看向明泊院里。烛火还亮着,可不知何时就会熄灭。经方才那么一闹,她再不提借用他身子的话,也没工夫跟他动怒,转身便进了屋。进去时,奚昭还在拆月饼。月郤带来的书就放在桌上,而先前的东西都已收拾走了。月问星没进门,只扶着门沿看她。方才还高涨的气焰,这会儿轰然散去,仅有酸涩郁结在心,难以排解。“奚昭……”她陡然唤道。奚昭先前只觉背上袭来股寒意,忽听到这么一声,惊得月饼都脱了手。她倏地转身。见是月问星,她才勉强松口气。“你怎么没声没息的。”她往她身后看了眼,“你是刚来吗?有没有看见你二哥?”听她问起月郤,月问星只觉心像是被丢进了酸醋里。她想哭,但泪水无论如何都流不出来。那点涩意全积攒在心中,使她口不择言地开口:“我方才,看见了。”奚昭以为她是说看见了月郤,便道:“那为何不叫他进来,放下书就跑了。”“不是,不是……”月问星磕磕绊绊道,“我看见,你亲他。”奚昭一怔。月问星紧攥着门沿,力度大到几乎要将那木头抓破。“为何,他可以,我不行?”奚昭怔住。好半晌才送出一字:“啊?”她是不是听错了。这又不是给糖给零食,怎么还能一人一份的。月问星垂下眼帘,飘摇烛火下,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没有丁点血色。如果旁人来看,又不知道她是鬼,只怕要以为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再开口时,她突然改换了语气,像是被气到极点的愤恨发泄:“月郤那种人有什么好亲的?”奚昭:“……”月郤知道这事儿吗?月问星又将头抵在门上,漏出些许凄冷神色,幽幽怨怨道:“自小便是这般,谁都爱和二哥玩。府里的下人是,府外的人也是——在他们眼底二哥何处都好。不像我,就是个遭人嫌的病秧子,谁也不待见。也是,合该如此。”奚昭挠了下面颊,神情间是真情实意的困惑。可你院子里的人不都是被你拿东西砸出去的吗?她在招魂幡里看得清清楚楚来着。月问星的语气中透出自怜意味:“左右都被忽视惯了,跟风似的,谁也瞧不见。”奚昭默不作声。不。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朵快发霉的蘑菇。她久不出声,月问星移过飘忽不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一把嗓子空灵幽怨:“昭昭……你为何要亲近他?他比我更好么,为何我不行?”恰在这时,施白树冷着张脸进了屋。她应是感受到了适才的磅礴鬼气,一进门就将视线对准了月问星,一手搭在腰后的刀柄上,护在了奚昭面前。“有鬼。”她吝啬挤出两字,好似只要奚昭开口,就会将月问星视作恶鬼驱除一样。“鬼?”月问星恼蹙起眉,“你打算做什么?砍了我不成!”施白树一言不发,但握在刀柄上的手攥得更紧。系在辫尾上的铃铛也发出微弱的鸣响。奚昭没感受到先前那阵鬼气,故此并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防着月问星。但随即又觉得正常。施白树对谁都好似这样一副漠然态度,就连绯潜都时刻提防着。她拍了下施白树的肩,想告诉她月问星没有敌意。不等她开口,月问星忽道:“昭昭……你还没说缘由。”……奚昭也不知怎么跟她解释,想了想道:“打个比方,我现下让白树亲我脸,她会亲——等等!你做什么?!”她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右脸,一脸错愕地看向施白树。方才她正说着话,挡在面前的施白树突然转过身,一步靠近,在她颊上落了个蜻蜓点水似的吻。速度飞快,跟她平时拔刀的动作一样干脆利落。随后又退了步,神情如常。月问星也愣住了,瞳仁一阵紧缩,倏地看向奚昭。“她——”仅蹦出一个字,却能窥见破音的苗头。“先别说话。”奚昭打断她,“我在思考。”颊上的那点温热已散去不少,她垂了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对施白树道:“你这是……?”“你让我,亲你,脸。”施白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她明白了。奚昭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不知道为什么,施白树好似在把她的每句话都当成命令。夸她辫上的铃铛好看,她便会拔刀,想把辫子直接割了送她。随口提了嘴什么果子好吃,不到一刻钟桌上就会多出两盆果子。说要歇息,便挡在外面谁也不让进。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奚昭斟酌一番,断断续续道:“刚刚只是打个比方,我没那意思。还有平时,若我要什么都会直接告诉你的——就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她说时,施白树始终沉默地看着她。听到最后,那素来冷漠到甚而有些木讷的脸上,竟露出丝浅到不可察觉的淡笑。“知道了。”她说。说话间,月问星已经没声没息地走到了奚昭身旁,垂下眸子巴巴地看着她。心里话快要从眼神里漫出来了:施白树可以,那她为何不行。……接力赛吗这是,奚昭腹诽。算了。就当哄她了。“你把头低一点。”奚昭道。月问星眼眸稍亮,俯了身。奚昭仰起颈,轻轻碰了下她的面颊。挨着时,她只感觉唇上一阵刺骨的冷,像是吻在了冰上,几欲发麻。她抿了下唇,待将那阵寒意抿净了,才开口问她:“这样可满意了?”一点温润落在面颊,像是灼烧的火焰。月问星登时舒展开眉,心底的郁结也倏然散得干净。她抚上心口。没有心跳。胸腔内没有丝毫跳动。也没鲜血涌动,更无呼吸。但像是石头缝里长出的花,一股奇异的满足悄无声息地蔓延开,顷刻间便游走至四肢百骸。正如每回脱离影海的瞬间所感受到的快慰,甚而比那强烈百倍不止。“嗯。”她轻而又轻地应了声,眼底显着慌色。奚昭看着她,忽问:“……你身上在冒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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