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楚临也笑,喜怒不形于色。“他既走了,你又作何打算?”“结界修缮已近尾声,何必着急。”太崖缓声说,“时候到了,我自会离开。”-奚昭攥着把伞就往明泊院冲。步子迈得大,恨不得飞起来似的。但没走多久,就被头疼逼得停下。等缓过那阵痛意了,便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如此反复好一阵,忽在路上瞧见了另一人。是月郤。他一手打伞,另一手拎着袋箭矢。看他走的方向,也是要往明泊院去。翻涌在心底的躁意勉强舒缓些许,奚昭喊道:“阿兄!”月郤一怔,回身看她。经过这两日的休息,他的眼睛已经好了不少。但细看之下,眼眶还是有些泛红,明显背地里没少哭过。他原还是副躁恼模样,见着她,神情顿时好转许多。“绥绥?”他眉梢扬笑,“正要去找你。这么冷的天,你不在院里待着,怎在这儿?”那头疼实在折磨人,仿佛有无数蜂群横冲直撞。奚昭再忍不住,索性将伞丢了,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他。她突然跟炮仗似的冲过来,月郤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忙拿打伞的那条胳膊护着她。等回过神了,心才开始一阵阵地跳,快得惊人。“绥绥,怎、怎么了?”他有些语无伦次。“阿兄,”奚昭紧闭着眼,“我头疼。”“头疼?”月郤登时压下了那点不自在。他打好伞,顺手将那袋箭矢放在走廊边沿的长椅上,然后抬手,搭在她的前额上,探入一股妖气。没发热,却比发了热还糟糕。她头中有些许妖气在横冲直撞,也难怪头疼。“没事,是有些许零散妖息,除净便好了。”月郤低声宽慰道,正欲帮她把那妖气驱散干净,却陡然发现了另一事。刻在她额心处的道缘命印,竟消失了。月郤的手一顿。片刻错愕后,他又再三确定着道缘命印是否存在。的确解开了。也正是因为道契得解,那些残留的妖气失去了掌控,在顶窍间横冲直撞,才致使她头痛难忍。但这般粗蛮的解法,明显不是主动结契,而是结下道契的双方中有一人出现了意外。思及这一点,他的心绪一时繁乱起来。那妖道先前所说的办法,别不就是这个?但无暇多想,他又往奚昭额心处送进一股妖气,将那些杂散的妖息仔仔细细地全都清除干净。期间,他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确定并无其他异样,才勉强放心。等她脸色稍缓,他斟酌着问:“绥绥,你何时开始头疼的?”“早上。”奚昭说,“中途疼得不行,便睡了一觉。睡着的时候还好,但一醒就又开始疼了。”那蔺岐就是早上出的意外了。“大概是因为睡着时气脉平和通畅。”月郤没把话说得太详细,视线落在地面那把伞上,“既然头疼,怎不在房里歇着?让秋木,或是施白树递封信给我,我随时能过来。”“闷得慌,就出来转转。”过了小半刻,最后一缕妖息也驱散干净。气脉渐渐恢复平稳,但见她还微拧着眉,月郤又问:“绥绥,还有哪里不舒服?”奚昭紧抿着唇。她说不上来。像是身体里攒着股劲儿,但又没处发泄,反憋出莫名的火气。刚才她还以为是头疼所致,可现下头不疼了,却丁点儿没好转。她想了想,尽量挑了个恰当的说法:“就是想打人。”月郤一愣。随后反应过来,应该是毁契带来的负面影响。他思忖一番,眼底忽见笑。“之前送你的那把弓,带着了吗?”他问。奚昭点头:“放芥子囊里了。”她自己削了两把箭,还让秋木去铸器阁拿了些,但都不算好。“带了就好——走!”他说,“阿兄带你去玩儿箭。”奚昭眼眸稍亮:“练功房的箭靶子修好了?”听她提起这事,月郤不免有些难为情。那天怎就刚好被她撞见了。“修好了,换的新靶。”他顺手拎起放在廊道上的箭袋子,再握紧她的手,“心底有何不痛快,只管都发泄出来,玩上两轮肯定能好。”到了练功房,奚昭一眼就看见箭靶。的确都换了,概是怕他再乱砍,旁边还竖了几个草靶子,便是弄坏了也能及时换。奚昭取出他送的那把弓,又在箭袋子里挑挑拣拣,选了支合心意的箭。她搭弓拉弦,箭尖在几个靶子之间来回瞄着。“阿兄,往哪处放箭?”话落,箭尖逐渐游移至月郤身上。那一点银芒小幅度地轻晃着,对准了他的额心。他却不怕,倚靠着门双臂一环,像是等着她射箭一般。“既是心底不舒服,那往何处放箭能让你快活些,便只管松手。”奚昭便又将弦拉紧几分。但在箭身离弦的前一瞬,她忽移过手,对准了角落里的草靶子。箭矢破空,射向草靶。那靶子看着是草做的,实则扎得结实紧密,不易穿破。但她送出的那支箭,却倏然穿透了箭靶,刺出闷响不说,还带着整个靶体都往后倒去几分。摇摇晃晃了好一阵,靶子才总算恢复平稳。月郤:“……”看来道契破解对她的影响确然不小。心底不知窝了多少火气。不过是好事。看她射箭的力度,身子骨较之刚入府时已经大好。万般万物,总比不过身子康健。送出那箭后,奚昭便不动了。眼看着箭矢刺入靶子,她只觉心间郁结也被带走几分,随之涌起的是股奇异的兴奋。“阿兄!”她侧眸看向月郤,“如何?”“没让他们白送靶子过来。”月郤目露笑意,从箭袋子里取出支箭,又跃跃欲试地化出弓,“再来?我也来试试。”奚昭应好,从他手里接过箭。两人玩了一下午,起先只射箭,后来又上了赌注。等玩儿腻了,就又琢磨起那些刀剑棍棒。直到天色擦黑,练功房里暗到连剑身折出的银光都看不见了,才将满地的剑戟刀叉放回器架上。放好最后一把剑,奚昭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还在下雨,冷风卷得枯叶乱飞。“阿兄,”她收回视线,“不想回去。”月郤怔然。他俩的性子合得来,都不喜欢受旁人管教,又爱折腾些新鲜玩意儿。飞鸟似的,兴致起来了便振两下翅,偶尔又随心所欲地停在哪处枝头上。故此在她进府后不久,两人就玩在了一块儿。之前还没闹出这多事的时候,她也时常过来。偶尔待得太晚,又懒得走,便会留宿一晚。到现在还特意给她留了间屋。但好似是从今年夏天开始,两人间就跟那闷热的暑日一样,时不时便见着高涨的火气。现下总算见着点平和的影子,他竟生出股不知所措的茫然。“好,既不想走,那便留下。”他尽量压着神情间的慌色,“我让人打理房间,天黑,你去茶室坐会儿?那儿也暖和些。”奚昭点点头,把弓收回了芥子囊,跟他一块儿出了练功房。-夜里,秋雨萧瑟。月郤抱着把剑守在门外,默不作声地望着洞黑一片的竹林。奚昭早睡下了,但他见这雨一直到晚上都没停的意思,便守在了外面。既下了雨,月问星多半会出现。果不其然,丑时将过的时候,雨夜里渐浮现出一道孤冷的鬼影。分明不怕雨,那鬼影却还跟人一样撑着把伞。宛若一团白纱,悄无声息间便进了院子。月郤蹙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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