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房里似也下了雨。但要更稠、更清亮,将符纸打湿一片。那些符纸并非全是空白的,偶有几张写了些字迹,也被透亮的雨水洇开墨迹。“小道长,你的符纸……嗯……”奚昭推开那些纸,“没法用了。”自始至终,蔺岐都没开口说过几句话。沉默得仿佛哑了口般,唯有接连不断的低喘将他的情绪彰显得清清楚楚。眼下见她去看那些纸,他稍直起身,将枕边的符箓扫开。“无妨,”一把嗓子哑得不成形,“昭昭……些许符纸罢了。”只是他手上一时没收着劲儿,连带着桌上烛台也一齐扫落。滚烫的蜡油淌下,烫在了手臂上。眼下他衣衫散乱,那蜡油有些许滴在了乱得不成样的衣袖上,另一大半则径直烫在手臂。灼痛袭上,混着那足将他脊骨折断的快意,一同袭上。他闷哼一声,复又低垂下了头,在一片昏暗中望着奚昭的脸。“昭昭……”他忍着痛,轻抚起她的面颊,“别忘了解开禁制。”奚昭浑身都在抖。方才他借用道缘命印帮她解禁时,她便体会到了泛热的妖气。而现下,有一股更为温热的气息。借着那真阳之气,她终于感受到了禁制的存在。分为十二道锁,钉死在她的魂魄上。她抬起酸麻的手臂,搭在了蔺岐的肩上。他将她抱起,从榻上寻了处干净地坐下,使她坐在自个儿腿上。奚昭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尝试着调动那气息,解开魂锁。比起道缘命印,这法子要好使得多。不过一刻钟,她便顺利破毁了魂锁解开并无多大实质感受。不过像是风吹水止般,那道元阳之气因为解禁而损耗些许后,便渐渐平寂下来。奚昭等了片刻,仍无动静。那道气仅如一小簇温热的火苗,暖烘烘地静放在那儿。她稍抬起脑袋,呼吸微促地问:“小道长,为何它不继续解开禁制了?”蔺岐尚还处在意乱之中。额角不住跳动着,连带着脖颈上的经脉也是。心跳一阵重过一阵,仿佛随时都会撞出胸腔。哪怕她仅有细微的动作,那强烈到足让他窒息的快意便会更添一分,永无止境似的。他尽量平缓着不稳的气息,低喘着哑声说:“禁制被破,会有妖气外泄。元阳之气吞噬了外泄的妖气,需要时间平复。等将外泄的妖气吞噬疏散干净,便会自行解开第二道魂锁。”奚昭明白过来:“意思是只需等着它挨个儿解开了?”“嗯,至多半月。”蔺岐稍顿,又问她,“昭昭,可有何处不适?”奚昭摇头。随她动作,一滴热汗顺着面颊滑落,又被他以指腹拭去。“小道长,”她的手搭在了他肩上,指腹压着浅浅的抓痕,“那些书也不算白找了,竟学得这般用心。”“嗯。”蔺岐垂下眼帘,耳颈已发烫到仿佛滚过热火。呼吸不稳,语气尚且平静。“但应适度,以免对你身体有损。”“那……”奚昭捏了下他发烫的耳尖,“可以,拿出来了。”蔺岐便将手扶在了她的身侧。借着他往上撑抱的力度,奚昭缓慢又艰难地稍坐起身。在半空顿了瞬后,才又朝后坐了点儿。她视线一垂,复又抬起,迟疑着问:“你没事么?”“运转内息亦可平复。”蔺岐啄吻了下她的唇,“昭昭无需顾及我。”这房中原点了两盏烛火,现下仅剩一盏。暗淡光线下,奚昭看见他的脸色隐有些泛白。她便捧住他的脸,问:“小道长,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看着脸色好差。”蔺岐握住她的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并非。不过方才叫蜡油烫着了,有些疼。现下已好。”“那便好,下次要小心些。”奚昭搂住他的颈,回吻一阵,才又将头埋在他肩上,阖眼道,“蔺岐,我困了。”蔺岐一手托在她身后,轻拍着。等耳畔的呼吸渐变得绵长,他才停下。他散去了用以压制内伤的内力,下一瞬,便感觉喉间陡然涌起股清甜。抬手捂住嘴后,他低声闷咳两阵。掌心一片湿润。他垂了手,余光瞥见手心一片血红。他只当没看见,随手掐了个诀法,掌心和嘴角的血迹便被抹得一干二净。闭眼缓了片刻后,蔺岐躬伏了身,头抵在奚昭肩上,搂在她身后的手越发收紧。-明泊院外。细雨朦胧,勾勒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鬼影。月问星远远站在廊道拐角,一眨不眨地盯着守在院门口的人。一共两个。左边那撑伞女子她勉强认得,是施白树。同往常一般面容冷淡,腰后双刀折出星点淡光。另一个……月问星视线一移,看向蹲在右边的男人。他扛着把伞,大喇喇蹲在地上,一副懊恼神情。赤红头发比施白树的双刀还打眼。没见过。月问星忽想起奚昭之前跟她说过。这院子里来了两个侍卫,除了施白树,还有个叫什么潜。是他么?她微蹙起眉。虽是侍卫,可为何要将所有人都拦在门外?月郤和那姓蔺的道人也拦过她,却都手段温和。且是因为她是鬼,离奚昭太近对她并无多少好处。所以才拦她。而现下,这两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给明泊院布下了层层结界。明显是不想任何人靠近。为何?出了什么事么?她想上前问一问,可又不愿和那两人说话。正踌躇着,忽有一只纸鹤穿过细雨,朝施白树飞去。施白树接着纸鹤,展开细读。一旁的绯潜原还在往水滩里丢石子儿,见她收着了封纸鹤传书,忍不住分去两分视线。良久,施白树折好信,转身就往里走。绯潜一下站起:“你不守了?”还没到时间呢,怎么就走了。施白树顿住,瞥他。“事已办好。”简单抛下几字,她提步便离开了。办好了?绯潜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奚昭没和施白树详说结契的事,只请她帮忙在外面守一阵,以防有外人闯进。不过那施白树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什么关乎性命的头等大事,光是结界就布了三层。现下她说事已办好,多半就是结好契了。可结好契了为何不给他递信?他踢开脚边的石子,心生恼意。不过旋即又回过神。好似写了也没用。他识不了几个字。这般一想,郁结在心的恼意登时散得干净。他收起伞,兴冲冲地往后院跑。到了后院,却见花房一片漆黑,没有丁点光亮。他走近,从窗户里往里瞧。里面空空荡荡,根本瞧不见任何身影。没人。不在这儿么?他脚步一转,转身朝卧寝走去。在他离开的下一瞬,一道鬼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后院里。月问星盯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移过眼神,看向花房。好半晌,她转身离开了花房,朝着适才那纸鹤飞来的方向走去。但她只知道大概方向,根本不清楚那纸鹤具体是从哪儿飞来的,又是何人所送。迷迷糊糊找了阵,最后何物都没寻着,反倒绕到了铸器阁附近。正想走,余光就瞥见有一人从铸器阁里出来。是月楚临。身后还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手里抱着个崭新的剑盒。那男人前一瞬还在一脸笑地和月楚临说着什么,一瞧见她,笑意顿时收去几分,脚步也慢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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