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郤移回灼灼目光,道:“我喜欢绥绥,想与她成婚。”月楚临维持着笑面,却问:“阿郤,你说什么?”月郤没从兄长脸上瞧出异色,顿时放了心。上回都已被他看出他喜欢奚昭,便也不用瞒着了。他直言:“兄长尽可放心,定不会耽误要事——她要愿意,等兄长你的事办完了,我再带她走。”他原还想耐心等一段时间的,毕竟眼下有其他要事。但那日在宁远小筑撞着她和蔺岐,他便忍不住了。要早些与她说,让她知晓他的心意。这念头一起,就再难压下。月楚临面上不变,手却轻抖了番,洒下几滴墨水。他放了笔,沉默一阵才问:“此事奚昭知道?”“还没和她说,都是大哥你,突然让人叫我过来。”月郤说,“我本来要去找她,还在想该从哪儿寻些月映子来。结果花没找着,就被你给喊过来了。”这算是妖族习俗。与心上人表明心意时,要携花而去,也好显示诚意。至于挑什么花,在他心底月映子再合适不过。从月影中生出的花,形如冰雾,模样剔透,又长开不谢。模样漂亮,寓意也好。他话音刚落,方才去喊他的小童子就大喘着气跑回来了。她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间只听见他后半句,进门便脆生生道:“二公子要找月映子?”“是,”月郤挑眉看她,“你莫不是知道何处有?”月映子极其稀有,很难找见。往常月府里养了两株,今年却没开。“方才不就看见了。”小童子擦了擦额上热汗,仰起脑袋看向月楚临,“大公子应也瞧见了呢——刚刚遇见的蔺道长手里就拿了一束,这道长也好玩儿,月映子是稀奇难见,可未免也太宝贝了些。见着我和大公子,就把月映子藏袖子里去了,生怕咱们会抢似的——二公子,你要不去问问他是从哪儿弄来的?”奚昭揪下颗葡萄,丢进嘴里。眼下葡萄还没到正熟的时候,略有点儿酸,却好吃。视线一转,落在方才递给月楚临的茶盏上。茶水没喝。甚而连杯子都没碰。月楚临心细如发,修炼到那境界本就不用吃喝什么,在外更是何物都不入口,能不碰的东西也不会碰。又或者只是单纯不喜她给的东西?奚昭想不明白,也不愿将心思浪费在这等子事上,索性抛之脑后。才吃两口葡萄,蔺岐就来了。松竹似的立在门外,客气问她能不能进来。奚昭也猜不透这人整天在想什么。之前他要找她,说来就来了。而这回,却是昨天就提前递了拜帖。拜帖写得正式,不相干的话扯了一大推,才问她今日有没有空。搞得那么正式,怪不习惯的。她点点头,又问:“小道长,你来的路上有撞上我大哥吗?”“遇着了。”蔺岐迟疑片刻,“月公子似乎并不知晓你被蛇咬伤一事。”他方才有意试探,而月楚临神情没变,却还是能瞧出几分端倪——他对奚昭被太崖的蛇咬伤一事,并不知情。奚昭下意识摸了下后颈。蛇毒一清,那伤口也好得快。几天下来,什么痕迹都没留。而月楚临若不知晓此事,也就是说,月郤没把这事儿告诉他了。到底没白费心思,总算能管住那张嘴了。“小伤而已,犯不着跟他说。”奚昭把果盘往他面前一递,“小道长,吃么?”“不用。”蔺岐道,“今早师父去找了月公子,我以为他是为你受伤一事。”“是我受伤,跟月楚临又没多大关系。而且道君早送了歉礼,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奚昭往嘴里丢了颗葡萄,咽下后说,“你呢?今日不用去修缮禁制么,整日往我这儿跑,到时候道君又得来捉人。”“岐已非三岁稚童,来去由心。”蔺岐稍顿,望着她的眼眸,“奚……昭。”他还不习惯这般念她的名字,末尾一字儿压在唇齿间,跟风似的一溜便走了,轻得几乎听不见。正因此,分明声音冷淡,却唤出些旖旎意味。“怎的?”他从袖中取出一蓝皮本子,放在桌上,指腹压着书皮,往前一推。“有关驭灵术,我又找着了一些资料。”奚昭擦净手,翻开册子。里面都是他亲手写的札记,字迹起笔露锋,笔力遒劲。她不由得想起月郤的字。他惯用行草,又有自己的章法。行笔如流水,却欠规整,落字常常斜似天际鸦。与这大不相同。以前听他说过,小时光是为着练字,就换过好几位先生。粗看了遍字,奚昭读起札记内容。札记里的内容同字一样严谨,多是填补她正在看的那些书里的疏漏。“小道长,你怎的这般好?”奚昭将手伸进袖袋,想要拿些灵石,以作回礼。蔺岐看出她的打算,不等她拿出东西就婉拒道:“是为送你,奚姑娘不用客气。”“那也不行,哪有白占人便宜的道理?”“不用。我今日来是……”蔺岐推拒,欲言又止,“我……我是……”他心底不知在想什么,眨眼的工夫,耳尖就涨出薄红。“是什么?”奚昭起身,走到他跟前,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蔺岐回望着她,在那双明眸里瞧见模糊影子。他难以言说眼下的心境。像闷涨在瓶中的沸水,不上不下,搅得他意乱忐忑。他压下心绪,忽问:“今日师父来过吗?”太崖?奚昭摇头:“没。他无事怎会到这儿来。”“师父昨日说的那书,实为一本心法。修的是忘情求道。”蔺岐坦言,“概是见你在驭灵一事上颇有天赋,想引你入道。”什么?!“那你修了吗?”奚昭忽问,心底有些紧张,“就他说的那功法,有没有教你啊?”她以前瞄见过蔺岐修行看的卷轴,上面写着修养身心、克制私情之类的话。那会儿她只当是要清心寡欲,从没往断情这茬上靠。但眼下一想,他看的卷轴会不会就是这忘情求道的功法?抑情和无情截然不同,就像“少”和“没有”完全是两个概念一样,她还不想毁了别人的道行。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蔺岐略作思忖,摇头。“不曾。”他道,“我修的是其他心法。”那还好。奚昭放松了些。她又问:“那你师父呢?”那道人看着可不想是断了什么情的模样。“也不曾。”蔺岐直言,“他只是想找人继承这心法。”……真不怕别人功法大成后拿他开刀,来个杀师证道。蔺岐又说:“无情入道虽难,破境却快。若练了忘情心法,亦可修行其他,诸如驭灵、剑术,此又为另一桩好处。”等会儿。等会儿!奚昭越听越不对劲。不是。这人怎么还跟她推销起无情道了?她怀疑道:“你是来帮你师父说话的?”“并非。”蔺岐垂下眼帘,面上一派冷然,“只不过你若想修炼,无情入道亦为其一。言尽好坏,你也更好抉择。”奚昭:“那坏处呢?方才只听你说了哪儿好。”蔺岐:“丝毫情感,也如蚁穴。”言外之意,就还是说这心法练着很难了,稍有不对就很可能功亏一篑。“这样么。”奚昭兴致缺缺道,“听着挺好,不过我已经想好走什么路了,大概不会要他那心法。”得了这回复,蔺岐稳下心神,从袖中取出那株月映子。奚昭看见,神情见笑。“哪儿来的花?好看,还从未见过。”“是月映子,要送给奚姑娘。”蔺岐横握着月映子,语气平静,“岐不懂人族礼节,暂且只能如此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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