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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1页）

纪念会在教育会坪开，时辰尚早，胡长宁决定走路去，顺便消食。几人跟着胡长宁出来，盛承志突然轻笑道：&ldo;湘湘，能做你家的女婿，真好！&rdo;

走在前面的小满和胡长宁听到，不约而同回头，看到两人又勾起了小指，小满从鼻孔里发出嗤笑，胡长宁瞪他一眼，心中一动，突然轻声道：&ldo;小满，要不后天把你和秀秀的事情一起办了，以后出去有个照应。&rdo;

小满心里咯噔一声，猛然醒悟过来，顾不上计较秀秀的事情，咬着牙道：&ldo;爸爸，我不走！&rdo;

胡长宁生平第一次发火，&ldo;你不走，难道在这里等死！你姐夫不晓得花了多少金条才安排好，你难道想让他白费力气！再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伢子，你要是有个闪失，你要你姆妈跟娭毑怎么活！&rdo;

盛承志连忙赶上来，陪笑道：&ldo;是啊，小满哥，我们一起走吧，我爸爸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出去也要好好读书，只要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rdo;

&ldo;不走！不走！&rdo;小满牛脾气上来，飞奔而去，胡长宁对着他的背影直喘粗气，湘湘拉拉他的衣袖，黯然道：&ldo;爸爸，别生气，他是想照顾你们。&rdo;

&ldo;我自己的崽女（儿女），我怎么会不晓得！&rdo;胡长宁摸摸她的头，长叹一声，怅然而去。

虽然当局口口声声说要举行万人火炬游行，纪念会现场并没有多少人，胡长宁去前排就座，和相识的人招呼过后，加入其他学校代表热火朝天的讨论。

然而，他真正想知道的问题并没出现，大家谈笑风生，却似乎都在避开鬼子这个话题，没一会，大家都感觉出强颜欢笑的意味，满身心的疲累，谈兴渐渐地淡了下来，当席市长来到会场，大家都沉默下来，昏昏然间，任席市长东扯西扯，调节气氛。

听完席市长讲话，湘湘和小满就再也坐不住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绕，不知什么时候，许多街道的墙上贴出了日文标语，许多人围着看，指指点点，大家哪里看得懂，听说是日本字，一个个惊慌失措，带着近乎绝望的神情互相询问：&ldo;鬼子打进城了吗？&rdo;&ldo;鬼子在哪里？&rdo;

还有人带着最后一丝侥幸四处打探，&ldo;鬼子难道真的乱杀人，我们不跟他们作对应该没事吧？&rdo;

没人能给出回答，也没人愿意听到回答，本来大家都抱着凑热闹的心理而来，看到这些标语，哪里还有心情，街上的人越来越少，挨到要游行的时候，竟只剩下稀稀拉拉的两三百人。

三人也不想回家，跟在游行队伍后面东张西望，越走心头越沉重。行人稀少，路边的铺子都关门了，以前满街的纸烟摊和卖小吃的小贩也无影无踪，路灯的光影拖得老长老长，愈发显得凄清。

有些大商号还有人驻守，看见游行队伍经过，都跑出来看热闹，这些驻守的大多是小伙计，丝毫没有紧张之感，朝游行队伍大声打招呼，然后哄笑连连。

经过八角亭时，盛老板老早就在门口张望，正要进门，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脑子一热，进去抓了根鸡毛掸子就出来了。可怜盛承志死到临头犹不自知，还在兴高采烈跟小满介绍自家的铺子，湘湘看到盛老板，暗道不妙，装作看后面的人，很没骨气地站到小满身后。

当然，小满也不是什么好人，盛承志牛皮吹到一半，鸡毛掸子已经落了下来，顿时惨叫连连，小满脖子一缩，懒得跟他们废话，拉住湘湘就跑，把那倒霉鬼的求救声抛诸脑后，当然，还不忘顺便说两声&ldo;活该&rdo;。

两人气喘吁吁回来时，胡长宁也刚好进门，好似打了场大仗，肩膀垮了下来，满脸憔悴。一直等候的胡刘氏伸手要扶，却被他轻轻挡开，胡长宁拍拍她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反过来安慰她道：&ldo;你还是去收拾一下，捡些重要的，书也不用带了，都在我脑子里。&rdo;

胡刘氏默默点头，转身上楼，背脊愈发挺直，让胡长宁莫名心安。

听到小平安的笑声，胡长宁循声而去，胡十娭毑正在后面给他洗澡，天气有些冷了，小家伙不肯好好洗，胡十娭毑一边洗一边骂人，在他肥嘟嘟的屁股上拧上两把，小平安也不恼，在盆里扭来扭去，活像条白白胖胖的泥鳅。

看到胡长宁，胡十娭毑仿佛知道他的来意，脸色一沉，三下五除二把小平安洗好擦干，胡长宁连忙帮手穿衣服，谁知越帮越忙，胡十娭毑把他一推，终于笑出声来。

小平安不知所以然，也咯咯直笑，伸着小手要抱，胡长宁一把举起，差点一头栽倒，不由得出了身冷汗，喃喃道：&ldo;外孙伢子，你到底吃的是什么，何解（为什么）长这么胖了！&rdo;

&ldo;功臣&rdo;胡十娭毑得意地笑，胡长宁把小平安放下，让他去找香喷喷的湘湘，小平安得令，撒开两条小短腿跑了。

&ldo;不要劝我，要走你们走，我死都要死在长沙！&rdo;胡十娭毑一边给小平安洗衣服，冷冷说道。

胡长宁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ldo;上面要把长沙烧光！&rdo;

&ldo;发宝气（傻气）！&rdo;胡十娭毑把衣服往盆子里一砸，低吼道：&ldo;哪只蠢猪的命令，长沙这么多人，烧光了我们住哪里，吃什么！&rdo;

胡长宁并不接口，自顾自道：&ldo;等小薛回来，你去问他吧，姆妈，就算是为了你重孙伢子，跟我们一起走吧！&rdo;

胡十娭毑一声不吭，捡起衣服继续洗，胡长宁在她身后站了许久，始终不知如何开口。

&ldo;娭毑，爸爸说的是真的！&rdo;薛君山不声不响来到两人身后，蹲在胡十娭毑身边，声音嘶哑道：&ldo;张主席下午接到烧长沙的密电，任务已经派下来，警备司令部主办，我们协办。&rdo;

胡十娭毑还是没有声音，把衣服洗好晾好，径直往前面走，胡长宁和薛君山面面相觑，都跟在她身后，胡十娭毑脚步一顿，用颤抖的声音道：&ldo;莫跟，我去收拾东西，再睡一下，晚上你们自己吃！&rdo;

两人心头大石落地，胡长宁长吁了口气，低声道：&ldo;到底怎么回事？&rdo;

薛君山苦笑道：&ldo;我早就猜到他们有这种想法，就是没想到要自己亲手完成，以后我就是长沙的罪人啊！&rdo;

&ldo;哪天烧？&rdo;胡长宁问完又有些后悔，&ldo;不方便说就算了。&rdo;

薛君山再也笑不出来，咬牙切齿道：&ldo;今天！&rdo;

胡长宁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薛君山朝他用力点头，柔声道：&ldo;我也没想到事情发展得这么快，本来大家都是今天撤退，有娭毑在，我也没有办法。你不要担心，鬼子还在新墙河，离这里还远，明天后天走还来得及，而且我们家墙高，烧不进来，我专门派了人盯着，不怕他们趁火打劫。&rdo;

胡长宁苦笑道：&ldo;还好是新墙河，不是新河，不然我们长翅膀都飞不走了！&rdo;

两条河只有一字之差，新墙河在岳阳南面，离长沙有两三百里，新河就在长沙北面郊区，只有十里路。

&ldo;还好是新墙河。&rdo;薛君山随口接了一句，脑海中闪过今天开会时众人凝重的面色，只觉心一点点沉下去，即使自己勉力支撑，也无力回天。

两人都沉默下来，沿着墙走了一圈，真正让胡长宁吃了定心丸的是墙边的几个大水缸，现在都是满满当当，一有险情，应该能应付过去。

两人都没留神小满跟在后头，小满跟了一会，抿着嘴回到房间，往箱子里塞了几套衣服，提着箱子来到湘湘房间，看到湘湘床榻上塞得满满的箱子，又抿了抿嘴，对湘湘询问的眼神视若无睹，径直从衣柜里拿出几件好衣服塞进自己箱子里，把两个箱子合上掂了掂，朝她用力挤出笑脸。

晚饭是湘君做的，饭桌上一片沉闷，小平安闹着不肯吃，一直叫胡十娭毑喂，谁的话也不肯听，薛君山一巴掌扇过去，把筷子一丢就走了。

小平安长这么大哪里挨过打，哭闹不休，胡十娭毑终于出来，抱着他一个劲叫&ldo;我的乖孙&rdo;，轻声呜咽，小平安也有几分懂事，哭了两声就不哭了，反过来抱着胡十娭毑帮她擦眼泪。

湘君擦着眼睛进了自己房间，往沙发上一坐，睁大眼睛看着电灯，心里空空荡荡。电话铃声把她惊醒，不用说也知道是谁的，她深深吸了口气，果然听到薛君山在大叫：&ldo;湘君，对不住，我算计错了，你们赶快收拾东西先走，这次上头下了死命令，要把所有公私建筑烧毁，就是今天晚上，完不成任务的要军法从事！&rdo;

湘君一声不吭把电话挂了，也不理会催命般的响声，慢腾腾走出来，看到湘湘和小满都满脸焦急看着自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声道：&ldo;你们带娭毑他们先走！&rdo;

小满进去拎了箱子出来，胡十娭毑身上系着包袱，抱着小平安也出来了，胡长宁提着藤箱，扶着胡刘氏走在最后。突然，大门被人砸得砰砰直响，湘湘把门打开，两个穿着黑衣的汉子猛冲进来，为首一人径直走到胡长宁面前，抱拳道：&ldo;胡先生，我们是受薛副处长之托护送你们的，快走吧！&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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