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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还要磕头,姜离连忙去扶,“夫人请起,非我不救,是段公子脏腑破裂,失血过多,他已死亡一个时辰,心脉尽绝,无复生可能。”
宋氏仍不信,拉扯间,忽然看到屏风口的薛琦。
像是想到什么,她神色陡变,狠狠掐住姜离,“你是薛氏女,你怕救活严儿,严儿便可指认凶手,莫不是薛湛害了严儿?你是为了你弟弟!”
姜离本好意相扶,又吃痛又遭责,不多的好意立时散了。
她手腕一旋,像无力支撑似的趔趄一退,摆脱桎梏不说,宋氏未料她如此,“咚”的一声扑倒在地,一时哭的更凶,“你、你怎配为医家?!”
“医家并非神仙,夫人何必为难?”
忽然,屏风外一道清朗的声音响了起来——
姜离正揉着腕子,听到此言,心腔剧烈一跳,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屏风口的人散开,一人玉冠博带走了进来,他生的剑眉凤目,鬓若刀裁,一袭玉白银竹纹直襟大氅,配上他端严敏锐的神容,愈发令他孤清独秀,似兰芝桂树,与满地血污格格不入。
姜离认得来人,来人却不认得她,目光从她面上腕上一扫而过,又面无表情地看向还瘫在地上的宋氏,宋氏正嚎啕,被他威势一慑,哭声都哑了下来。
齐膺上前劝道:“事已至此,还请夫人节哀,本官与裴少卿携京畿与大理寺之力,必早日查明真相,令段公子瞑目。”
满长安城,无人不识大理寺少卿裴晏。
他出自“一门五宰相”的裴国公府,父亲是已故安南节度使裴溯,母亲是高阳郡主李菡,他身上流着宗室血脉,十岁写名篇《逍遥赋》,十一岁在宣政殿上,以一己之力舌战三位南齐大儒,景德帝赞他文采与风姿,亲赐表字“鹤臣”,更早年,他还拜入江湖第一大派凌霄剑宗习武,是宗主谢尧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这般文武双绝的天纵英才,不仅是长安贵女们梦寐以求的夫婿,还是官家子弟们争相崇拜的典范,他十九岁入朝,短短四年,已成为景德帝最倚重的能臣之一,将来入阁拜相,延续裴氏荣光,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姜离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裴晏。
五年已过,此人竟半分未变,还是喜着白袍,还是俨乎其然,无论何时都不苟言笑,无论何地,都端着一副无情无欲、严正君子的模样……
姜离撇过视线,暗骂一句冤家路窄!
裴晏坐镇,段康也清醒了些,他重重叹了口气,也劝慰宋氏,“行了,来了四个大夫都说无救,又何必为难薛姑娘,这就是严儿的命了……”
姜离是宋氏最后的希望,她哪能甘休,“可人人都说辛夷圣手救活了断气七日的烈刀门郑千山,这难道还有假吗?为什么不能救我儿!”
丧子之痛,犹如摧心切肤,姜离到底不忍,“夫人,救郑门主之事我在江湖上早有解释,奈何世人只喜猎奇夸张之说,实情无人相传。”
她如此说,自叫人好奇这桩公案有何隐情。
姜离道:“人之脏腑经脉大有乾坤,延医用药也需抽丝剥茧循证求真。郑门主江湖声望极高,若为人毒害,天下名医都会奋力救他,是以,害他的凶手特意用了障眼法。前两重障眼法为两种奇毒,前去治病的医家用尽法子解了毒,但郑门主未醒来不说,反断了气息,因谁也未想到,凶手还有第三手——”
“那凶手混在前来问诊的医家中,借看诊之机,以微末毒针封郑门主大羽、承光、风府,神堂、魄户、魂门六穴,令其心脉衰微入假死之态。众人只以为郑门主是毒未净而亡,实则是未发现那封穴针,而郑门主有深厚内力护体,这才险险捱过了七日。”
此事生在江湖,后在长安城流传,却无人想到内情这般曲折。
姜离又道:“非我能起死回生,是郑门主尚有余地,段公子今日被凶手刺了四刀,两刀刺心、两刀刺肾,可谓刀刀毙命,神仙难救。”
姜离之言如同盖棺定论,宋氏瘫倒在婢女怀中,掩面悲泣,“到底是谁如此痛恨我儿,老爷,难道……难道真是罗刹索命吗……”
裴晏否定道:“子不语怪力乱神——”
“术士杨慈和所有操纵机关之人都已拿住,他们交代,根本无‘幻术’,一切皆是障眼之法,不过他们的障眼法更高明,那罗刹虽内有机关,手臂可动,但动力极小,活人就算被刺,也绝对刺不出这等伤口,更不可能刚好刺中致命之处。”
段康愤然道:“那定是有人搞鬼!今日与严儿同行之人,皆不可放过!”
薛琦无奈道:“段老爷,段严殒命的确令人惋惜,但也不能是其他几个孩子害人吧,段严死的时候,他们不是都在楼上看吗?”
薛琦说完,又看向裴晏,“裴少卿,你断案素来严明公允,从无错案冤案,这般明显的事实摆在这里,可不能冤枉了无辜之人……”
薛琦掌御史台,与大理寺多有交集不说,太子妃兄长的身份也不同寻常官吏。
然而面对他,裴晏也不假辞色,“话虽如此,但分开问证后,他六人供词多难匹对,当时他们皆吸入迷香,无人能保证自己所见所闻为真,且今夜幻术开始后,只他们六人与段严在此,亦只有他们有机会行凶。”
薛琦被说的哑口无言,屋内其他人知晓这位“玉面判官”的名声,也不敢出言反驳求情,恍惚间,姜离好像回到了白鹭山书院之时——
当今天下民风开化,女子虽不能入朝为官,却可入私学受教,彼时魏旸之病多有好转,虞清苓很想让儿子似普通士子那般进学,于是求了荀山先生,将她与魏旸一并送入了白鹭山书院,那时的裴晏年仅十六,同在书院之中。
只不过,他们在书院是为求学,裴晏却是被荀山先生留下替他讲学,那两年间,姜离记不清魏旸在他手中吃了多少苦,而每一次她替魏旸作弊,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时他还是皇五子伴读,甚至还未领一官半职,就被景德帝钦点入翰林院编书,在小小的白鹭山书院,他的威信比荀山先生有过之无不及。
没有人敢与他叫板,除了姜离。
时移世易,他还是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天之骄子。
“敢问少卿大人,是何迷香?”
冷不防响起的声音打破平静,众人看过去,竟是姜离从容相问,她肤色苍白,如画的眉眼,透着一股子冰雪之姿的冷静悠然,若说裴晏是寒松覆雪,独绝不可攀折,那姜离便是笔挺柔韧的竹,但令无翦伐,会见拂云长。
辛夷圣手来救人自无可指摘,但她一介江湖女子,就算是薛家的大小姐,又怎好问案情?见裴晏剑眉轻蹙,在场众人无不替她捏一把汗。
然而裴晏道:“登仙极乐楼的幻术以奇诡著称,除障眼法高明外,他们还会在雅间中放致幻香,客人不知内情,只以为他们的幻术当真神乎其技,适才掌柜交代他们的香里加了曼陀罗,药效颇微,不伤人身,也极难发觉。”
随着他话音落定,一个大理寺衙差快步而入,“少卿大人,李世子说他那屋子里的灯烛尽发着血色红光,他害怕,他要出来,您看——”
姜离拧眉,“灯烛发红光?”
她先发问,那衙差不知她是谁,愣愣道:“不错,李世子中了迷香现在都未醒神,硬说灯烛的光是血红的。”
姜离微微眯眸,很快摇头道:“不,他们中的不是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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