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的殷殷关切,令黛玉心暖,而她的心已能承受住风刀霜剑,不再是那个只在人后偷洒泪的小女孩。因而她也再不把贾府的人与事放在心上。皇上水洺来到了北静王府,君臣兄弟二 人听琴悦心。
别院里,黛玉推了眼前的清淡素菜,她本饭量就小,被水溶看着吃了几口,再吃不下去。心情却是完全舒展开了。
倚在床上看书,听得风送来的琴声,清婉淡雅,起初不经意,想着许是止桥宛弹奏的,再一听,正是自己随兴而作的,不由诧异。她只抚过一次,而且是在贾府里,王府里怎么会有人能弹出来,细微处有些不同,不同于她的灵动,比她的曲谱多了些刚柔相济,意境深远,而且多了分愉悦、深情,临结尾时又融进一段知音相守,共游山水间的乐趣。
黛玉怡然一笑,必是水溶所抚。能有这样的心境的,也只有他。
紫鹃几人也停了手中活,安心听琴。
音声杳,琴声绝,琴韵却还回荡在心间。
紫鹃抬眼问水棠道:&ldo;是何人在弹琴?是止姑娘吗?&rdo;
水棠笑道:&ldo;是我家少王爷,别人弹不出来这韵致的。我不会弹琴,却会听琴,王爷的琴和姑娘的丝毫不差,姑娘真是王爷的知音人呢。&rdo;
黛玉脸一红,啐道:&ldo;她只一句,引你十句,又胡说起来。&rdo;
心中却想着水溶坐在琴旁抚琴的神采。
外间印ju在为黛玉煎药,闻言扬声郑重道:&ldo;她说的是实话,还从没有女子能入了少王爷的眼,得到少王爷倾心倾力呵护,少王爷待姑娘的心意,连我们都感动。&rdo;
黛玉的药是一日三次不断。她的身子经这一阵子调理,已大有起色,只是稍有反复。那药汤却不是苦涩难下咽的,蜜黄色的白水,喝着有甜甜的味道,这倒让紫鹃、雪雁她们省了不少事,不然,为黛玉吃药一事,又得费不少心思与口舌。那林黛玉见了浓浓的散着苦味的中药汤,眉毛都打结,闻了就要反胃,别说喝下去。她可是喝了十多年的苦药了。
水棠手中结着长剑的新穗子,凝神把手中的红丝线绾起梅花瓣,从花芯抽出丝来,方道:&ldo;可不是吗,姑娘的冷热喜怒都在少王爷的心上,那双眼睛只看着姑娘的一举一动。我们没做的,没想的,少王爷都先做到,想到了,比我们细心多了。&rdo;
印ju掀开砂锅盖,伸头看锅内药已煎好,垫了厚布把药汁倒在玉碗内,端进来放在红木刻芙蓉花桌上凉着,说道:&ldo;单说姑娘的药,少王爷每天都要重新调配剂量。每次过来时都要先问过姑娘的药用过没有。&rdo;
黛玉一阵沉默,心中盛满水溶的情意,片刻方嗔道:&ldo;说你家少王爷的琴,怎么转到我身上?&rdo;
印ju与水棠对视,掩口而笑。
紫鹃别好绣针,起身到桌前,挑了烛捻,烛光摇曳着,回身取走了黛玉手中的书,说道:&ldo;时间不早了,姑娘不要读书了,若睡不着,只管躺着。&rdo;
黛玉无奈地重重叹一声,看着她收起了书,自己穿了睡鞋下地,到书架前去寻往日写的曲谱。
背后紫鹃自顾说道:&ldo;少王爷的琴声和我们姑娘不相上下。我听惯了姑娘的琴,若不是看着姑娘在眼前,我还真以为是我们姑娘弹的呢。而且我怎么觉得这曲子耳熟,像是我们姑娘曾弹过的呢?&rdo;
黛玉微微一笑,道:&ldo;连你都听出来了,我也正想着呢,少王爷什么时候得了这谱子呢。
我只给宝玉看过,后来收在书里了,就算是宝玉写给了少王爷,也只那么一部分吧。可这支曲子比我那首还要完全。紫鹃,夹琴谱的那本书放在哪个架上了?&rdo;
紫鹃走来道:&ldo;也许是二爷说与少王爷的吧,姑娘别找了,姑娘的手稿与字迹,我在出府前都已烧掉了,早就没了。&rdo;
印ju笑道:&ldo;听表小姐说是皇上把谱中的意境说与少王爷,又写下片断谱子,少王爷依此而谱出来的。&rdo;
黛玉心头一动,由紫鹃扶着,回身走回床上。水溶曲毕收手,音未绝,问对座的水洺道:&ldo;堂兄觉得如何?&rdo;
水洺摇扇笑道:&ldo;比御妹的那首更上一层楼,可惜朕还是无缘听到她亲自抚这只曲子。&rdo;
水溶低头沉思,水洺又道:&ldo;说到御妹,我此番也是为看望她。十多年了,也只见过她一面,再就是冥界那一面。我脑子里还是她小时候的模样,一晃她已经如花少女了。&rdo;
脑中闪过粉雕玉琢般的小林黛玉,看到当年的他大手揽着她软软的小身子;牵着她在林府里蹒跚学步;再看到她仰着嫩嫩的玉脸,睁着水灵灵的眼睛,忽闪着睫毛,娇娇脆脆地喊他:&ldo;大哥哥&rdo;,他弯下身子去抱她,她却张着小手扑向小蝶,在小蝶怀里偷眼看他的脸色。直把他气得瞪眼,那小林黛玉反把眼一闭。
那时的小蝶,正如御妹如今的年纪,清艳脱俗,亭亭玉立,如琬似花。
师妹长成了少女,斯人已化风归去。
水溶展颜笑道:&ldo;她住在别院。&rdo;
起步请皇上先行,早有人先来别院报信了。
黛玉匆匆换衣,整理衣裙,松松挽了头发,水溶与皇上便已到了。水洺看去,但见黛玉玉灵气,花模样,款款仙姿,片刻间有些迷离似师娘当年模样,又似小蝶在眼前,心cháo涌起,万般感慨。 黛玉盈盈下拜,发丝微垂,轻声道:&ldo;皇兄。&rdo;
只这一句,若天外弦音,静了水洺迷乱的心思,水洺定了定神,伸手扶起黛玉道:&ldo;好妹妹。&rdo;
抬眼间,看见黛玉腰间的玉带,只觉眼熟,转眼看水溶腰间,也有同样的玉带,只是颜色不同,不由会心一笑。
水溶立在两人身旁,心中惦记黛玉是否遵叮嘱把饭菜吃下,口里只道:&ldo;都是一家人,我们坐下说话。&rdo;拿眼看印ju,印ju摇头。水溶心中边微恼黛玉不听话,边吩咐人取了手炉、脚炉来。
水溶一句&ldo;一家人&rdo;,不由让黛玉眼中秋水盈盈,耳边的话语如此温暖,如春水抚过残雪,心中不免有些湿润。贾府无情,王府却有情,王府比贾府更有家的感觉。老王妃待她如女,水溶千般怜惜于她,皇上百般维护,人世间她还有亲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心中那份孤苦无依,便也淡了。
几人坐在院中石凳上,紫鹃给石凳铺上了软垫,便退到一边听吩咐。
水洺笑道:&ldo;妹妹可还记得幼时?&rdo;
黛玉心中一温,缓缓开口道:&ldo;还记得一些。&rdo;
水洺面色和暖,言语温和,道:&ldo;自从你六岁登舟进了贾府,我再没看过你。我的脑子里全是你六岁之前稚嫩女童的样子。&rdo;
黛玉低头,羞涩一笑。
水洺对水溶道:&ldo;我幼时在京城跟在她父亲林太傅身边学习,后来林太傅举家去了苏州。等到她生下来时,我方十五岁,恰巧我也在苏州。那时太傅与师娘把女儿爱若珍宝,充作男孩来教养。她虽生来体弱,凡事省心,唯常睡不安稳,要太傅、师娘抱着才能熟睡,别人是抱不得的,却认得我来抱着,我直抱到二、三岁。&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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