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告诉老师去。」小敏说。
「不,不要。」汪小雨哀求道,「我不会有下次了。」
小敏没说话,收好化妆品离开了。
小敏会去告诉老师吗?这个问题时常盘绕在汪小雨的脑海中,搞得她每日上课都心神不宁,被老师点名时,不知道听见的到底是「为什么走神」还是「为什么偷东西」。
这种焦虑的心情到极致时,汪小雨会愤愤地想,她凭什么呢?凭自己生活在城里吗?她有什么资格对同班的自己展现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势?她在外面表现得那么随和、大方,却也是个斤斤计较的人。
汪小雨和小敏由于这件事关系变得微妙的同时,她和陈玲玲的关系自然而然地近了。同宿舍的玉子,和自己都来自外地,除了学习什么也不会,这样的社交没太大意义。
她想到,陈玲玲虽然是本地人,但偶尔也会和大家分享从家带来的点心。还有一次,她将没用完的化妆品送给了自己,怎么想都比小敏待人亲切得多。
汪小雨用各种理由来佐证自己讨厌小敏的原因:矫情,虚荣,看不起别人,所以同宿舍里没人和她一块玩;没有集体意识,整个生物系1班的班干部们都对她颇有微词。
大三下学期,小敏忽然得了一种怪病,每天都掉很多头发,轮流打扫卫生时把舍友们吓了一跳。
活该。汪小雨想。
毕竟是新时代的大学生,汪小雨是不信什么毫无来由的怪病一说的。
本应该去上课的某天,汪小雨迟迟没有起床,蜷缩在上铺被子里。果然,看见陈玲玲走到小敏的位置前,拿过她放在床下的洗发水,捣鼓着什么。
「你在干吗?」汪小雨质问道。
陈玲玲吓了一跳。
「帮我保密。」陈玲玲小声说。
虽然早就猜到有人在搞鬼,本以为是脱毛膏之类作弄人的把戏,但陈玲玲小心翼翼地拿着镊子夹取的样子,让汪小雨更加确信了一件事。
「从实验室拿出来的吗?」她冷不丁的一问,让陈玲玲一时间不敢回答。
——她在投毒。
这四个字出现在汪小雨脑海中时,她竟没有一丝害怕的情绪,相反,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惬意。
总是高人一等的小敏无法再引人瞩目,她的光芒会随着药物一天天黯淡下去,最后低到比自己更低的尘埃里。小敏之外,家境、眼界都优于她的陈玲玲,命运也掌握在了她的手中。只要她开口,陈玲玲就会被在档案上记上重重的一笔,甚至成为阶下囚。
原来抓着别人的把柄是这种感觉。
汪小雨看着眼前紧张的陈玲玲,仿佛看到了当年偷拿化妆品的自己,她故作轻描淡写地说:「你可真厉害,这东西很难被发现的。」
陈玲玲松了一口气,完成手中的动作后,将洗发水轻轻放回原位。
「如果投到水壶里,药效会更加明显吧。」汪小雨说。
陈玲玲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汪小雨。
离开一南大学后,汪小雨先是进入一家外企,每天说夹杂着英文单词的话,名字也自然而然变成了「sherry」,后来在社交圈内认识了一位男人并和他结婚。她看中了男人的钱和企业,男人则看中了她能为自己撑场面的名牌大学学历。汪小雨不知道陈玲玲是不是听了自己的话在小敏的水壶中下毒,以至于她在大四那一年死在了宿舍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被扣上凶手的帽子,她想,除非,视而不见和给出建议的那个人,被定义为真凶。
汪小雨看向陈玲玲,二人目光相接,眼神中的话,分明是:「帮我保密。」
4
「玉子,你有线索吗?」汪小雨说道。
对出身贫寒的玉子而言,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式。为了考上一南大学,玉子复读了一年,因此是班里年纪最大的学生。她只想安安稳稳地读完大学,然后顺利毕业,脱离曾经的阶级,过上父母理想中知识分子的生活,当然,带着他们一起。
宿舍和班级里的气氛,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只是不想让自己身处其中。
既然轮到了自己发言,那她不得不说了——
「小敏是自杀的。
「我是第一个发现尸体并且报警的人,那天我回到宿舍,门虚掩着,我看到小敏悬在房梁上,把她放下来之后,便去报了警。」
这句话,她20年前就已经说过一次了。在警察局的笔录处,四周是洁白的墙面,没有一点杂物,不像宿舍里总是乱糟糟的。
「死者和你是什么关系?」警官问道。
「同学,和舍友。」
一南大学的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玉子睡在小敏的上铺,对面是陈玲玲和汪小雨。
玉子并不觉得「同学」和「舍友」之间存在着递进关系,反倒舍友和舍友之间的关系像是一层层洋葱。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个宿舍的核心是陈玲玲,再外一层是汪小雨,再往外是自己,小敏则是游离在这一结构之外的存在。
「她有什么仇人吗?」
「嗯……她和大家关系都差不多。」
这是真话,最开始是差不多的普通,后来则是差不多的差。倒不是她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毛病,只是在班里不喜欢她的人占据了大多数。
长辈们不常说嘛,被一个人讨厌的人是可怜,被一群人讨厌的人,就是可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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