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只手,以后再也挥不动剑,甚至连写字都困难。江泫心知这一点,拉他起来时动作很轻,道:“出师之后,天下之大,随你游历。”言下之意,未出师前,便好好留在上清宗。乌序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红着眼眶被塞回了床榻。江泫就坐在床沿,曾经在上清宗,他受伤卧床之时,江泫来看望他,情形与如今有几分相似。感觉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无意让江泫一直受累守在这里,蜷在被褥之中,乖顺地闭上眼睛。病人的呼吸很沉缓,再加上脑中一团乱麻,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一边闭着眼睛、一边在脑海中慢慢梳理,时间久了,他竟真感受到几分货真价实的困意。江泫什么时候走的他并不清楚,再次睁开眼睛之后,昏沉的视野之中浮现了傅景灏的脸。他凑得很近,几乎就趴在床沿边上看着他。乌序受此一吓,好容易将心压回去,有些疲倦地撑起身体坐起来。傅景灏道:“你起来干啥?躺好,躺好!你还想起来不成?”乌序轻声道:“躺久了,不舒服。”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傅景灏闻言立刻推翻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道:“那起来走走也是好的。能不能走得动?要不要喝水?”一边招呼外头待命的小厮:“阿闲!找套干净衣服来!”小厮很快抱了套黑底银边的常服进来,拉过屏风,三两下帮着乌序换好了。屏风撤去,乌序一身黑,赤着脚坐在床沿,精气神看起来好了一些。傅景灏正背对着他倒茶水,大少爷没做过端茶倒水的事,倒了一杯发现茶水是冷的,又连忙画符文加热,忙活半天,总算将一口热茶端到了乌序面前。乌序用左手接了,右手掐着袖子掩住伤疤,低头抿了一口。傅景灏搬了只凳子坐在桌边,撑着下颚看他,神色有些欲言又止。他不是能忍住话的主,没过多久就道:“……阿序啊。”乌序以为傅景灏要问他失踪这段时间的事情、或者是之前他和师尊在房间里谈了些什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谁知傅景灏盯着他看,最后问的却是:“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约定过的,以后有下山的机会,带你来昊山玩?”乌序愣了一下,轻轻点头。“我记得。”他道,“我从来没忘。”傅景灏这才松了口气似的,喃喃道:“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他几步迈向床边,想伸手,又发现自己的手有点抖,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冲着他笑道:“淮双那小子回来一趟,大变了模样,对人生疏得很。我怕、怕你也……”他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忽然说不下去了,猛地撇过了头。“你要在这留多久?会跟着伏宵君走么?”乌序的嗓子被茶水润得很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不像此前那般嘶哑,多了几分熟悉的、薄雾缠绕的飘渺感。“我有点……走不动了。”他微微笑了一下,“伤好之后,应该会回宗门去。”傅景灏道:“那你不如再等等我,咱们一起回去。对了,你要不要先搬来时隐峰?玉危师兄和孟林师兄下山游历去了,伏宵君和淮双不在,净玄峰上冷冷清清的。你如果要来的话,我就去和景微君说一说。”乌序道:“景微君?”傅景灏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终于向上牵起,露出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容。“是新的时隐峰峰主。”他道,“你离宗太久了,发生了好多你不知道的事。若是你愿意听,我就挑些有意思的事挨个讲给你听……”乌序找回来了,心中一桩大事落定,江泫感觉心中轻上不少。宿淮双还没回来,趁夜问了问他那边进展是否顺利,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江泫放下心,彻底迎来了几天无事无忧的清闲时光。这几日里头,除了每天去看看阿序、应付一下傅京,并没有什么别的事要做。南宫柳给他写了一张方子、抓了些药,调理身体似乎有奇效;给萧弦雕的面具很快便也完工,闲来无事,江泫甚至还去书房取了点颜料,为面具焰光腾腾的边缘渡上一层似火的红辉,吹干之后,收进乾坤袋中。乌序的伤好得很快,等他终于能毫无障碍地下地跑了,干的临渊而行6江泫拉开门,将乌序放进来。他是夜半被叫醒的,肩上只披着一层单衣,乌序看了一眼,绕去挂架那边,取了一件大氅出来递给江泫,又回身去将门关好。他如今行动已无虞,只是太瘦了,衣服底下看着空荡荡的。江泫道:“冷不冷?”乌序回过头,看起来仍不是很习惯这样被人关怀。“不冷……。”他讷讷道,“师尊放心,我不怕冷的。”凛冬时节的荒原,可比这冷多了。等待江泫将氅衣披好、系好系带,才发现乌序一直直愣愣地杵在桌边。见他眉尖微皱,才想起什么似的,躬身拉开凳子坐下去,江泫观他一举一动,总觉得和从前相比,很有差别。他道:“怎么半夜跑过来?什么事这么重要?”乌序眉眼低垂,轻声细语道:“很重要。原本早就该想起来的,今日才过来,耽搁了许多时间。”江泫的指尖虚虚叩在桌面,静听其言。他见对面容色苍白的弟子抬起头来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头去,好一会才鼓足勇气,轻轻道:“师尊。我能不能现在回一趟那个村子?叫……刘家村。”江泫的动作一顿。“现在?”他道,“有什么东西落在那儿了?”乌序点了点头,道:“不是东西,是一个人。”“是谁?”“……元思。”这名字江泫不曾听见过,可莫名有了几分猜测。上次去刘家村时,那村民被吓破了胆,说有一批黑衣人来村里找名字里有“思”的人,并未得手,最终离去了。黑衣人笃定那人就藏在村长家里,可江泫也去看了,除了刘牙父子和被丢出去的乌序,村长家中并没有别的什么人。再者“元思”之“元”,这个姓氏由不得江泫不多想。乌序垂眼道:“恰如师尊所想。这位元思,正是元烨的母亲。”从他简略的叙述之中,江泫得知了许多他不曾知晓的事。元烨此人,幼年曾是一个仙门氏族的小公子。那时元氏还算显赫,父亲是家主,为人倨傲、眼高于顶,行事作风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门中子弟更是有样学样,行事作风令人不齿。终于有一天被人抓着把柄,各家联合将元氏铲平,分夺家财领地。而后元氏覆灭,元父携妻儿潜逃,而后为再起,将原就感情不和的妻子送去一宗族任其淫玩,终于混得些鼠尾小权。元思原本是小氏小族家不得宠的女儿,只因母家与元氏有些缘故、被指去元氏攀高枝的,入府之后并不得宠,一朝高门崩塌、还沦为玩物,落了个疯癫毛病。当时元烨年纪尚小,跟在人前低眉顺眼、人后暴戾无常的父亲身边,最常看见的,就是母亲衣衫不整地被扯到院中,在众人、尤其是父亲的眼皮子底下受罪。他恨母亲性格懦弱、不知反抗,恨父亲虚伪弱势、心肠歹毒,寻得机会趁夜将元思救出来,丢出府外,让她去自寻生路。而后事情败露,宗族公子被忤逆还失了玩宠,一时暴怒,将元父召来□□侮辱,照样逐出府去。元父死狗一般瘫在后门外的路上,元烨就真的让他成了一条死狗。他用偷来的短匕割断父亲的喉咙、一刀一刀扎得他身魂散尽方才解恨,丢下元父的尸体,头也不回地去找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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