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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第1页）

我忙拦住他道：&ldo;殿下醉了，还是喝茶吧。&rdo;

高曜笑道：&ldo;才喝了这么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了。&rdo;

我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ldo;殿下身子还没好，该少喝些。&rdo;

高曜捧着茶笑道：&ldo;难得姐姐来，便醉死也无妨。&rdo;

我收起掉落在他椅背上的斗篷，笑道：&ldo;殿下越大越口没遮拦了。&rdo;

每样菜只略动了些，便已半饱。提起那日遇刺之事，高曜关切道：&ldo;孤听闻父皇已经命施大人调查此事。施大人断案如神，闻名遐迩，难道他也没查出什么端倪么？&rdo;

我摇头，叉着银箸道：&ldo;几乎没有。&rdo;

高曜道：&ldo;那姐姐心中可有头绪？&rdo;

我又摇头：&ldo;毫无头绪。&rdo;

忽觉手一空，原来高曜已抽去了我手中的银箸。银箸击落在青瓷小碟上，清越如钟鸣。心一沉，只听高曜道：&ldo;孤不信。&rdo;

我拿回银箸，慢慢在茶水中搅着，碧螺春的香气在酒菜的气味中显得曲折而孤僻。我垂眸散漫一笑：&ldo;那个刺客大约和陆府有些干系，但没有明确的证据……&rdo;

高曜微微冷笑：&ldo;难道朝中就没有一两个酷吏么？&rdo;

酷吏？施哲在御史台任职，素以仁义明断著称，从不威逼用刑。刑部郑新执掌刑狱多年，亦不闻酷虐之事。李瑞之所以被提拔为掖庭令，是因为他勤勉能干，待下宽和。从前皇后监国的时候，倒肯用乔致这样的酷吏，也终因不合时宜自行辞官。他是仁君，何曾容得下酷吏？他的仁是&ldo;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rdo;，他的酷是&ldo;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rdo;[128]。

我笑道：&ldo;殿下果然是醉了。圣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本朝何来酷吏？即便有，又何至于为了一个小小的后宫女官就刑讯后族功臣？朝野内外多少眼睛看着，何苦惹人非议？&rdo;

高曜一哂：&ldo;不错，父皇是明君。&rdo;

我笑道：&ldo;若非陛下仁慈，玉机和芳馨、绿萼恐怕早就被掖庭狱的酷刑折磨好几回了，哪里还有命和殿下在此饮酒畅谈？&rdo;

高曜道：&ldo;如此说来，竟查不下去了么？&rdo;

我澹然道：&ldo;查不查得出，本来就不要紧。要紧的是，以后不再有人行刺便好。好在明晰旧因和杜绝来日，不是一回事。&rdo;

高曜笑道：&ldo;正是。虽没有证据，但只要父皇认定，稍一敲打，陆府便不敢再行动。这叫&lso;敬天之威，不敢驱驰&rso;[129]。&rdo;

我颔首道：&ldo;那我便是&lso;假天之威&rso;。&lso;有鸟有鸟群纸鸢，因风假势童子牵&rso;，希望永远没有&lso;愁尔一朝还到地，落在深泥谁复怜&rso;的一日。&rdo;[130]

高曜一怔，忙道：&ldo;是孤失言。然姐姐吐此颓语，该自罚一杯。&rdo;

我也不与他争辩，端起茶仰头喝了个饱。这样一来，竟也有些借酒浇愁的意味了。高曜道：&ldo;自打姐姐去了掖庭狱，孤虽担心，却不甚怕。不知为何，孤总觉得姐姐一定会出来。但听闻姐姐在景灵宫遇刺，明知无恙，却怕得很。&rdo;

我合目道：&ldo;陛下仁厚，自然宽刑惜命，而刺客却是亡命之徒。事后一想，我自己也后怕得很，竟至病倒。当真是无用。&rdo;想起太后今晨的宽慰之语，又笑叹，&ldo;过去的事情何必多说，既没死，还是多想想来日的好。是了，殿下可知道玉机在掖庭狱时，掖庭令李大人因何特别优待？&rdo;

高曜道：&ldo;自是因为姐姐指点他破案，带携他升官，此人知恩图报。&rdo;

我笑道：&ldo;不止如此。殿下不知道，李大人背后是有军师的。&rdo;

高曜奇道：&ldo;知恩图报也要军师？是谁？&rdo;

我微微屏息，敛容道：&ldo;南阳杜娇，字子钦。殿下听说过么？&rdo;高曜摇头，我又道，&ldo;此人留京待辟，现赁李大人的房子住。他不但上书，还通过李大人重金贿赂。&rdo;

高曜更奇：&ldo;贿赂姐姐么？&rdo;

贿赂我？不，是贿赂近习内宠。我缓缓呷了口茶，口角一扬：&ldo;玉机已命人退还了。&rdo;

高曜笑道：&ldo;孤若是他，也会贿赂姐姐。此人求什么？&rdo;

我垂眸道：&ldo;幽州蓟县县令。若不得，在弘阳郡王府得个文学舍人的闲差亦是好的。&rdo;

高曜一笑：&ldo;他倒不嫌弃孤是废后之子么？&rdo;

我不答，只道：&ldo;他不但贿赂玉机，还在玉机入狱时告诉李大人，说我非但很快会出狱，还会官复原职。正因如此，李大人才愈加看顾玉机。&rdo;

高曜兴味盎然，双眼一亮：&ldo;倒还算个人才。&rdo;

我从刻花青瓷盘中搛起一块鸡肋，放在他的碗中：&ldo;就怕此人徒有小聪明，却无大胸襟。&rdo;

高曜一怔，笑道：&ldo;姐姐怕他是杨修？&rdo;

我笑道：&ldo;杨修的罪名是&lso;泄露言教，交关诸侯&rso;，实则死于曹丕与曹植的太子之争。此人亦有委身贵胄、逆取富贵之野心，殿下以为如何？&rdo;

高曜笑道：&ldo;逆风扬棹，逆阪走丸，可说是野心，又何妨说是雄心？他既有心跟随孤，孤若拒之，是示人不广。小小的庶子之位，由他拿去。入府后如何，孤自考问。&rdo;

我笑道：&ldo;好。殿下既想要此人，我便将他荐给圣上，日后圣上面考，却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此人虽有些小才学，人品却难说。&rdo;

高曜道：&ldo;古人有言：&lso;士以正立，以谋济，以义成&rso;[131]。堂堂王师、滔滔才辩、籍籍钻营，乃至鸡鸣狗盗、门吏屠夫，孤都不愿错过。只愿&lso;天下英雄，入我彀中&rso;，唯惧&lso;虽有缯缴，尚安所施&rso;[132]。姐姐说对不对？&rdo;说到最后，竟是豪情万丈。

我明白，杜娇是高曜在逆境之中第一个素不相识却肯跟随他的人，所以他格外兴奋。我笑道：&ldo;也好，只怕王师侍读、长史参军什么的，都闷得很。殿下当前也正需要这样一个洞烛幽微的人。况且若立身正，则谄不能堕志，财不能夺廉，剑不能折刚，郑卫不能靡雅。一切只看自己罢了。&rdo;

高曜轻击两掌，笑道：&ldo;姐姐所言甚是。孤敬姐姐一杯。&rdo;说罢一仰头，已饮尽第十杯。我只得陪了一杯茶，将他面前的酒杯远远拿开，又换杯茶，道：&ldo;十杯已足，不可多饮。殿下请用茶。&rdo;

高曜笑道：&ldo;也好。孤还有一件很要紧的事情要与姐姐商议，喝多也怕说不清楚。&rdo;于是命芸儿撤了酒菜，摆上茶具，又上了两碗醒酒汤。他痛喝半碗，这才道：&ldo;三年考绩，以明黜陟，今年是考绩之年，姐姐还记得么？&rdo;

我往茶炉上添了些水，笑道：&ldo;咸平十八年，的确是考绩之年。&rdo;

高曜道：&ldo;姐姐可还记得孤的表兄？&rdo;

我想了想道：&ldo;可是咸平十三年春天上任蕲水县县令的裘玉郎，慎妃娘娘的亲侄儿？&rdo;

高曜笑道：&ldo;姐姐竟还记得。&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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