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妃叹道:&ldo;姐姐聪慧。这一次侥幸,陛下开恩不加责备,也没有再追究章华宫。&rdo;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ldo;这一步虽好,却险了些。万一迁怒妹妹,可怎么好?&rdo;
颖妃冷冷道:&ldo;他要迁怒,便只管迁怒。横竖我是皇后的人,这一辈子都难改。将我降位也好,逐出宫去也罢,我都甘心领受。只是让我白白忍受众人耻笑,却是不能。&rdo;
我淡淡笑道:&ldo;&lso;岂弟君子,无信谗言&rso;[92],做人本当如此,这才是我的好妹妹。&rdo;说罢心念一动,诗曰:营营青蝇,止于樊,岂弟君子,无信谗言。这真实的&ldo;谗言&rdo;,本起自我,我便是那&ldo;营营青蝇&rdo;啊!念及当年我指责她陷害锦素一事,不由冷笑。我对待锦素就像皇帝对待皇后,充满了造作和伪善。我和他,才是同一种人。
颖妃又道:&ldo;这一次虽然侥幸,但我在他身边筹谋银钱,日子久了,我只怕我也会像皇后这样‐‐我又没有孩子可以依靠。姐姐,我是有些怕了。&rdo;
我淡淡道:&ldo;我就要进御书房做书佐女官,你怕的,我也怕。你若实在怕极了,可以不参与政事。更甚者,也可以交出总理后宫的权柄。像玉枢一样做一个宠妃,或是像昱妃一样淡薄名利,这样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妹妹愿意么?&rdo;
颖妃反问道:&ldo;姐姐也可以不做这个女录,姐姐愿意么?&rdo;
我笑道:&ldo;妹妹若去掖庭狱走一遭,吃睡不好,整日劳作,还要担惊受怕,好容易出来了,会轻易辜负自己么?况且我和我的人已经去掖庭狱两回了。妹妹千辛万苦地做这个皇妃,又是为了什么?&rdo;
颖妃颤声道:&ldo;姐姐……&rdo;
我微笑道:&ldo;什么都不必说,我都明白。你我在圣躬侧,不可不念皇后之事。除却忠君体国,秉公持正,还要留意天子的喜好。妹妹聪颖过人,所以陛下才赐一个&lso;颖&rso;字为妹妹的封号。只要稍稍用心,自然无往不利。若自己先怕起来,便什么指望都没有了。&rdo;颖妃定定地看着我,深深颔首。
于是我便和颖妃絮絮说些我在宫外的趣事,她拭去泪痕,怡然而笑。直到章华宫的宫女内监们寻到漱玉斋,颖妃才起身告辞。其时日已西斜,血红的太阳缓缓沉下宫墙,仓皇无限。临别时,颖妃道:&ldo;你若歇够了,还是要去景灵宫拜祭皇后的。到时候遣个人来告诉我一声,我好安排你出宫。&rdo;
我摇头道:&ldo;何必再等?明日就去。&rdo;
颖妃道:&ldo;你也太急了些,即便你今日说给我,明日也安排不下。况且你明日还要去看婉妃姐姐,匆匆忙忙,倒劳累。不如三日后,如何?&rdo;
我忙屈膝行礼,微笑道:&ldo;谨遵颖妃娘娘旨意。&rdo;
用过早膳,便往粲英宫去看玉枢。杜若亲自将我迎到凝翠殿中坐着,躬身笑道:&ldo;咱们娘娘昨夜去了定乾宫,还没回来。请朱大人稍待,娘娘用过早膳就回来。&rdo;
我顺口问道:&ldo;我不在的时候,姐姐常去定乾宫么?&rdo;
杜若右腮一跳:&ldo;婉妃娘娘是诸妃嫔女御之中,侍驾最多的。&rdo;
我笑道:&ldo;姑姑说的是过去三年?还是过去一个月?&rdo;
杜若乖觉道:&ldo;大人不在宫里的时候,不是正好三年多一个月么?&rdo;
风裹挟起紫檀的沉沉香气,碎裂成片片清芬。白玉环自膝头滑了下来,叮的一声撞在椅子上。我凝眸道:&ldo;在掖庭属近一个月,竟不察觉春天已经来了。&rdo;
杜若一怔,接口道:&ldo;可不是么?前两日还在下雪,这会儿都起南风了。果然是春天来了。&rdo;
我微微一笑道:&ldo;姑姑自去忙碌吧。&rdo;
宫人送了茶水和点心上来,杜若亲自奉茶,这才躬身退了下去。绿萼扁了扁嘴道:&ldo;宫里的老人说话,就是这么滴水不漏。出宫这些年,竟有些不习惯了。&rdo;
我泯了口茶,是上好的碧螺春:&ldo;宫里人嘛,当着外人的面都是报喜不报忧的。&rdo;又指一指核桃糕道,&ldo;你今天早饭吃得匆忙,用些点心吧。&rdo;
绿萼旋身坐在我对面,随手拈起一块糕,举到唇边却不吃下去:&ldo;姑娘是婉妃娘娘的亲妹妹,论理不是外人,何不直说?&rdo;
我笑道:&ldo;夫妇一体,尚且要相敬如宾,况是姐妹。&rdo;
绿萼眨眨眼睛,含糊道:&ldo;姑娘未免也想得太多,这与相敬如宾有什么关系?&rdo;
我笑道:&ldo;所谓相敬如宾,便是心中有数,面子好看。若将话说得太实,不但不快,连回转的余地都没有了。&rdo;
绿萼更是不解:&ldo;都心中有数了,面子有这么要紧么?&rdo;
我想了想道:&ldo;好比骨头虽然断了,但皮肉还在,调养一段时日,说不定可恢复旧观。但若连皮肉都断了,还怎么接得回去呢?尖牙利齿最是伤人,颓废无助的言语亦能消磨人的志气和彼此的情义。来日你嫁了,可要多多留心才是。&rdo;
绿萼脸一红:&ldo;我跟着姑娘就很好,谁要嫁人?&rdo;
我笑道:&ldo;又来了……&rdo;
绿萼侧头认真道:&ldo;这话奴婢说过许多次了,绝不更改。&rdo;
我拂去她口角的糕饼碎屑,温然道:&ldo;从前你跟着我守孝,一守三年,才将此事耽误了。这次我必请母亲为你物色一个好人家。&rdo;
绿萼笑道:&ldo;奴婢就说姑娘偏心得很。姑娘怎么不把芳馨姑姑嫁出去?单要嫁奴婢?是因为芳馨姑姑太老了生不了小孩么?&rdo;
我又气又笑,掰了半片糕往她脸上掷去:&ldo;女儿家,胡说什么?!仔细我告诉姑姑,把你手心打烂!&rdo;
绿萼侧身一躲,将核桃糕抄在手心:&ldo;打烂了就更嫁不出去了,只管打。&rdo;
我恨得将剩下半片糕也往她脸上掷去,绿萼咯咯一笑,起身躲过。核桃糕砸在一幅雪白的百褶皱绫裙上,卷起低低的银浪。只听玉枢的声音笑道:&ldo;妹妹既有力气打人,可见身子是好了。&rdo;
绿萼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擦了擦口角,垂首立在我身后。只见玉枢身着梅纹素锦对襟长袄,披散着头发走了进来。我上前行了一礼,奇道:&ldo;姐姐在定乾宫没有人梳头么?&rdo;
玉枢将碎发挽在耳后,抿嘴笑道:&ldo;定乾宫的人梳头手艺不好,半路上就散了。&rdo;
我更奇,却听小莲儿在她身后笑道:&ldo;姑娘不知道,今早是陛下亲手为娘娘挽了一个玉环飞仙髻,谁知道挽得那么松。幸好是坐在轿子里,不然‐‐&rdo;
玉枢双颊微红,转头斥道:&ldo;多嘴。&rdo;又挽起我的小臂道,&ldo;别听小莲儿胡说。到后面来给我梳头。&rdo;
我于袖中握紧玉枢的手,欣慰道:&ldo;我还怕陛下会迁怒姐姐,既恩爱如初,我就放心了。&rdo;
玉枢垂首道:&ldo;那阵子我天天求见,他只是不见,我还以为他再不理我了。&rdo;又在我耳边悄声道,&ldo;昨夜是自皇后娘娘崩后,他第一次召幸妃嫔。&rdo;说罢也不敢看我,提起裙子踮起脚往后面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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