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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第1页）

他似乎觉得房顶上轻轻一声瓦响。

他慢慢坐直，沉住气，又听了会儿。没有动静，只是雨声和风声。他添了点儿酒，正要举杯，上头又是微微&ot;吧&ot;的一声。他听清楚了，有人。

他起身进了睡房，没开灯，摸黑找出那顶帽子，套上皮夹克，轻轻打开了后窗。外边后花园一片漆黑，只听得见滴滴地雨落枝叶之声，他扶着窗沿，屏着气，等了一两秒钟，翻身进了花园。

他沿着他家后墙摸到了围墙，矮身一跃，上去了，再从墙头上了他北房屋顶。墙角那棵枣树虽然叶子全掉了，可是大大小小的树枝还是遮住了房顶一角。他一动不动，伏在瓦上，在黑暗之中细细张望。只有雨水滴答，北风阵阵。他弯着上身在小跨院上巡绕了一圈。没人。他下了房，进了东边的扁担胡同。路口上的街灯也不亮了，黑黑一片。

一声微弱凄凉的&ot;夜壶--&ot;，不知道从哪儿飘了过来。

他上了王驸马胡同，还是没人。回到了大门口，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弹了出去，摸出钥匙开门，进了前院。

正屋的灯还亮着，一切静静的。他上了台阶，一推北屋的门，手一停。

师叔正在沙发上脱他布鞋，抬头微微一笑，&ot;不错，师父没白教你。&ot;

李天然进了屋，深深舒了一口气，过去一口干掉他那小半杯威士忌，摘了帽子坐下，&ot;您在试我?&ot;

&ot;倒也不是……没你钥匙，又这么晚了……&ot;德玖光着脚站了起来，&ot;我去换身衣服。&ot;顺手捡起了地上的布鞋和沙发背上搭着的棉袄。

天然也进他房擦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完后带了那个牛皮纸信封回到客厅。师叔还没出来，他又取了个酒杯摆在矮桌上，点了支烟。

&ot;你这儿可真讲究，还有暖气……&ot;德玖换了身灰白裤褂过来，&ot;可得烧不少煤吧?&ot;

&ot;都是房东家里大锅炉烧的，有暖气管通过来，算在房租里头……&ot;他给师叔倒了点儿酒，&ot;您这几天都干了些什么?&ot;

德玖一仰头干了，&ot;没干好事，成天抽大烟。&ot;

李天然没言语，替二人添了酒。

&ot;通州可真完了……有个殷汝耕成天在那儿为非作歹不说，街上到处都是大烟馆儿，白面儿房子……泡了这么些天，没听到什么要紧的……那个日本小子，连个名儿也没有……也没听人提朱潜龙……可是我也没问……&ot;

李天然还是没说话，再等等。

&ot;倒是很快就找到了个庙安身，他们一听我是五台山来的，巴结我还来不及……&ot;德玖取出了几片烟叶，&ot;关东叶子，通州买的……&ot;搓搓揉揉，塞进了烟袋锅儿，用洋火点上，连喷了好几口，&ot;可是……&ot;又喷了几口，&ot;可是，在烟馆儿里头泡，也听了些话……&ot;

李天然有点等不及了，冒了一句，&ot;跟咱们的事儿有关系没有?&ot;

德玖一下子沉了脸，&ot;这是掌门人在问话?&ot;

李天然吓坏了，赶紧起身，正要下跪，就给师叔伸手拦住，&ot;坐……&ot;

&ot;我听来的事儿，跟咱们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反正通州的烟馆儿，还有这儿天桥一带，听说连西郊，从海淀到南口……大部分的烟土买卖全在日本浪人和高丽棒子手里……这些不听也知道，可是又听说里边儿还有伙中国人，地盘儿就在北平……&ot;

&ot;哦……&ot;

&ot;带头儿老大还是个警察。&ot;

&ot;哦?&ot;

&ot;一点儿不错，我也觉得奇怪……听他们说，这帮子人凑在一块儿没几年，成气候也没几年，可是圈子里头像是有了点儿名，叫什么&39;黑龙门&39;……好像也没几个人……有人说有八个，又有人说还没六个……&ot;

&ot;&39;黑龙门&39;?&ot;李天然念了一遍，摇了摇头。他回北平这两个月来，还没听谁提过这个名字……当然，马大夫，蓝青峰他们不在圈子里，不会知道，也沾不上边儿，可是连老北京金士贻也没听他提起来过。

&ot;记得上回跟你说的，这几年西城有了个什么帮，不像是群流氓混混儿，说是把天桥四霸都给收拾了?……别就是同一伙儿人吧?&ot;

天然&ot;哼&ot;了一声，&ot;也许就是……&ot;他皱着眉头，&ot;可是跟日本人一块儿搞?&ot;

&ot;那你再听，下午在通州，正打算回北平，有部卡车在我待的那个烟馆儿下货。我溜了上去，天黑进的朝阳门，我没敢躲在后头，一上大街就下了车……好，那辆卡车一左拐，进了条小胡同，没走多远就--&ot;

&ot;就进了城墙根上一座仓库?&ot;李天然一愣。

&ot;呦?&ot;德玖惊讶地一扬眉毛。

&ot;&39;一宇仓库&39;?&ot;

&ot;呦?!&ot;

李天然把牛皮纸信封递给了师叔。他真是服了，又有点儿惭愧。老人家可是凭自个儿的闯劲儿得来的消息。自己呢?到目前为止，一半是靠机运，一半靠蓝青峰。而且因此还欠了人家一笔人情债。

&ot;原来是这个德性。&ot;德玖没抬头，就着灯细看画报上那张照片，&ot;大寒，咱们爷儿俩这几天可都没白跑……这羽田次郎，这金……金旭东，有了这个主儿，我看潜龙也躲不到哪儿去……&ot;他又查了下那张信纸，&ot;你瞧，这个浪人羽田是&39;黑龙会&39;的，北平这儿又冒出来一个&39;黑龙门&39;……这有点儿巧吧?&ot;

天然也在这么想……其实，他远在孤儿院里养伤的时候就曾想到些事。这几年在美国，夜深人静，也一再想，大师兄是那种绝不向谁低头的人。身为大弟子而未能掌门，已经是奇耻。多年相处而得不到师妹的身心，更是大辱。师父全家灭门惨死，正是他咽不下这两口气。再以朱潜龙的为人个性，和他那一身本领，更是绝对不会安分守己，肯定要去闯出点儿什么。好，现在&ot;太行派&ot;是没他份儿了，还是他的死对头，那这种想做老大的，只能自立门户……至于&ot;黑龙会&ot;和&ot;黑龙门&ot;是不是巧合，那难是难说，可是，考虑到浪人羽田是&ot;黑龙会&ot;出身，朱潜龙的&ot;潜&ot;字，又含有点秘密的味道，&ot;潜龙&ot;像是一条人不知，鬼不觉的&ot;黑龙&ot;，那就不但合情，而且合理了……

&ot;太巧了……只是您说老大是个警察，那我可无法想像，朱潜龙肯去干这么个差事儿。&ot;

德玖闷声不响，靠在那儿抽他的旱烟。

&ot;师叔，您给打个主意。&ot;

&ot;远点儿来看……&ot;德玖喷了几口烟，&ot;咱们爷儿俩还都站在暗处……那个日本浪人，对他来说很不巧，对你来说很走运，一回北平就叫你给碰上了……他算是站在明处……那潜龙，不管他人还在不在北平，也不管他是不是还跟羽田一伙儿，他人都在暗处……&ot;他喝了口酒，&ot;好，再回头看咱们俩。你倒是有个好掩护，你也不叫大寒了，你出国多年才回来，你的模样儿都变了，变得连我一眼都没认出来，那你算是身在暗处……那我?只有潜龙认得出来，碰见了我，也知道他日子到了，要不然，我也身在暗处……你搞清楚了没?&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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