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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1页）

&ot;呦，是李先生。&ot;清清脆脆的声音突然从他背后传过来。他转身，看见关巧红刚拐过小胡同那个弯儿，朝他走过来。还是那么干净清爽，蓝布包头，洗得快发白的蓝布旗袍儿，白袜子黑布鞋，左胳膊上挎着一个小菜篮儿。

李天然微微欠身，&ot;我那副黑眼镜儿是不是落在你这儿了?&ot;

&ot;好像是……&ot;她上来侧身推开了木门，跨了进去。李天然后面跟着，院子没人，又跟进了西屋。

关巧红把篮子放在方桌上，从个茶盘里拿起了那副黑眼镜，&ot;是这个吧?&ot;

他说就是，接了过来，&ot;夹袍儿?&ot;

&ot;少个绒里儿，明儿上隆福寺去看看，给您挑一块儿。&ot;

&ot;不急……对了，顺便找几个铜纽扣儿。&ot;

&ot;那还要等隆福寺……这儿没有现成的。&ot;

&ot;麻烦你了。&ot;他告了别，才要转身出屋，关巧红伸手从篮儿里捡出一个蜜桃，塞到他手上，&ot;刚买回来，您尝尝……&ot;再跟着送他出了大门。

拐那个弯儿的时候，他戴上了太阳镜，眼角瞄见巧红还站在门口。

他出了烟袋胡同，咬了口桃儿。很甜，熟的刚好，汁儿也多，流得他满手都是。他沿着南小街往北走，还没到朝阳门大街就吃完了，手有点儿黏。在三条胡同口儿上，看见有家药铺门口摆了桶茶。一个拉车的刚喝完。他接过大碗也倒了点儿茶，喝了两口，又冲了冲手。

街上人不少。有的赶着办节货，有的坐着蹲着晒太阳。两旁一溜溜灰灰矮矮的瓦房，给大太阳一照，显得有点儿老旧。北平好像永远是这个样儿，永远像是个上了点儿年纪的人，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李天然快十点到的九条蓝府。白天看得清楚。一座屋宇式暗红色大门。门外几棵大树。里头的树也看得见。灰砖砌的墙，还带点装饰。大门西边有个车房门。他上了三个台阶，红门上钉着一对大钢环，可是旁边门框上又装了电铃。他按了一下。

开门儿的是那个看起来快五十的听差，还是那身灰大褂，&ot;李先生，这边儿请……&ot;他半侧着身在前头引路，穿过前院，走进过道。西厢房的门半开着，听差的轻敲了两下。

一个女孩儿的声音说，&ot;来了。&ot;

&ot;苏小姐，李先生到了。&ot;

一位脸圆圆的小姑娘开了门，&ot;李先生，您好。&ot;白衬衫，黑裙子，言语形态一点也不忸怩。

李天然给请进了屋。厢房不小。一进门，左右两旁各有一座屏风。他们从中间穿过去。屋子尽头一张桌子后面一个人站起来往这边走。

&ot;我们的金主编……呦!您是李天然李先生吧?&ot;苏小姐突然才问。

李天然说是。他摘了墨镜。

&ot;失礼，失礼，李先生，我们该大门口儿上接您……这边儿坐……&ot;二人握手。金主编带他绕到北边那扇屏风后面，&ot;我们的会客室……请……&ot;二人在小沙发上入坐。苏小姐上了两杯茶。

金士贻看起来也有四十了，脸白白的，有点清瘦，唇上一撇短须。一身整齐的蓝西服，灰白领带，比天然矮一个头。

&ot;听说您刚回国?&ot;

&ot;才一个礼拜。&ot;

&ot;我们董事长说先看看……&ot;

&ot;画报就你们两位?&ot;

&ot;就我们二位……现在三位了。&ot;金士贻从茶几上拿起了烟盒敬烟。李天然取了一支，金主编擦了根洋火替他点，&ot;抽完了，我带您走一圈儿……&ot;

西厢房原来是留给蓝府客人住的，现在改成了办公室。里面一共四张办公桌。最里头那张是主编的。中间靠窗并排着两张空着，再过来挨着屏风那张是苏小姐的。房间北边有道小门，是洗手间，附带澡盆。小门靠墙左边几层书架和一个档案柜，右边一张长方木桌，上头摆着一大堆报纸杂志，一叠叠照片。后面墙上挂着一张全国地图和五张美女封面，都认不出是谁。一道屏风挡住了接待室。另一道后头堆满了文具用品，还有个小电炉。桌上都有台电话，可是金主编说，画报就一个号码，有电话全响，通常是苏小姐先接。

绕完了一圈，金士贻说，&ot;这就是燕京画报社，总部兼编辑部。&ot;又指那两张空桌，&ot;随便你用哪个，随便移动，只要不碍路……还有，需要什么，找苏小姐……啊呀，还没给您介绍……这位是苏静宜苏小姐……&ot;

苏小姐站起来鞠了个躬。

&ot;我们的业务副理。&ot;

&ot;什么业务副理!跑腿儿打杂儿!&ot;

&ot;小苏，劳驾，给订个桌子，&39;来今雨轩&39;，就十二点吧……你也一块儿去。&ot;

&ot;我不去了……待会儿要上印刷厂。&ot;

金士贻也没接下去。他们回到接待室坐。

&ot;有时候也跑跑印刷厂……&ot;金主编又敬烟。李说不了。

&ot;您府上哪里?&ot;

&ot;通州。&ot;其实李天然根本不知道他是哪儿的人，只不过从小跟着师父一家说北京话，后来护照上的&ot;李天然&ot;也注明是河北省通县，就这样就成了河北人了，尽管他都没去过通州。

金士贻可是道地的北京人。这个，他说，再加上念北大的时候受到新文学运动的影响，还发表过一些白话散文，是蓝青峰找他来当主编的原因。不过，他自己也承认，做了主编之后，文章反而回到&ot;五四&ot;之前了。

他说是介绍《燕京画报》，但也只提了一下画报是&ot;华北实业公司&ot;下面一个小小尝试，才开办了八个多月，只销平津两地，每期各一千多份，业务归公司北平办事处管，薪水也由他们发。

天然很少看北平报纸。这六年他又根本不在这儿。金主编提的什么《晨报》、《世界日报》、《民言报》、《北平晚报》、《导报》、《北京时报》、《新中国报》，他大半听都没听过。

可是最使他惊讶的是听金士贻说，北洋时期，有一大堆不肖文人记者，专为骗钱，办了三百多家通讯社和小报。他看李天然不懂，就解释说，&ot;这些小报每天就一大张，专抄上海《申报》和天津《益世报》，只留一个社论篇幅。山东那位出钱，这篇社论就捧山东。山西那位出钱，就捧山西。新疆那位出钱，就捧新疆。每天就印一百份儿，全都只寄给出钱的主儿。这些土包子可乐了……好嘛!京城报纸都说山东、山西、新疆当局的好话……&ot;

金士贻故意暂停，喝了口茶，等李天然问。李天然就问，&ot;结果?&ot;

&ot;结果?&ot;金士贻哈哈大笑，&ot;结果欧亚航空公司的客机一通航，每天都有北京天津上海南京好几份儿报纸，不是当天就隔天运到。一比之下，才明白上了当。&ot;

李天然一直在耐心等他说一下雇他来究竟干什么。金主编一直也没说，只是顺便提了提，蓝董事长可不搞这些玩意儿，也不搞政治，只希望为城市居民，办个娱乐消遣性画报。不过，他戏剧性地压低了声音说，他听到外边儿在传，《燕京画报》是办给&ot;少爷小姐，姨太太少奶奶们&ot;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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