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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1页）

&ot;哪位?&ot;

&ot;姓李……来取大褂儿。&ot;

门儿开了。关大娘一身白色单裤褂儿站在他面前，&ot;呦，是李先生……&ot;她微带笑容，清清爽爽的瓜子脸，没擦脂粉，黑黑的头发，亮亮的眼珠儿。耳垂上倒是多了副坠子，浅红的唇，满满的胸，&ot;……里边儿请。&ot;

进了大门，瞧见院子南角有位太太在屋檐下头生火，还有位老太太在旁边儿说话。关大娘给介绍，&ot;这位是李先生，马大夫家的客人。&ot;又扬了下她那挽着半截袖子的手臂，&ot;孙老奶奶，徐太太。&ot;

李天然朝着她们微微鞠了个躬，搞得这两位有点儿不知所措。关大娘立刻补了一句，&ot;李先生来取活儿。&ot;说着就赶快请他进了西屋。可是都清清楚楚听见那位徐太太，还是压低了嗓门儿，跟老奶奶说，&ot;您瞧瞧，还是自个儿来取。&ot;

他感觉到关大娘也略略有点儿不自在。她也没去张罗倒茶，也没请李天然坐，只是拉了拉她的小白褂儿，&ot;一件儿好了，另一件还没缝袢扣儿。&ot;

&ot;那我先拿一件。&ot;

关大娘伸手拉开了头顶上的灯，从长板桌上取了一件深蓝色大褂儿，&ot;您试试……我替您拿这个包儿。&ot;

李天然把瑞蚨祥的纸包交给了关大娘，顺手将摘下来的黑眼镜也给了她，脱了西装上衣，套上了那件蓝布大褂儿。

很合身，只是新打的袢扣有点儿紧。关大娘看他左扣右扣也袢不上脖子上那个，也没言语就过来帮他扣。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李天然更觉得关巧红的皮肤细，脸上线条干净分明。那双亮亮的黑眼睛，在长长的睫毛下一眨一眨地盯着她两只正在忙的手，可是显然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面颊微微泛红。

她扣上了，转身一指后面那张大镜子，&ot;您站这儿瞧。&ot;

李天然向前移了移，稍微瞄了一眼，&ot;很好，我这就穿了走。&ot;

&ot;另一件明儿来取。&ot;

&ot;下过水没有?&ot;他微微抬头问镜子里的巧红。

&ot;下了。&ot;她也朝着镜子回答。

他用手一指长板桌上的纸包，&ot;有两块料子，再给做两件夹的。&ot;

&ot;天就凉了，做件夹的跟件棉的吧。&ot;

&ot;也成，你看着办吧……&ot;说着就撩起了大褂，从后口袋取出皮夹，拿出几张钞票，&ot;不能叫你先垫，还有别的活儿……&ot;他把钱放在桌上，用把剪子压着，&ot;还得再量吗?&ot;

&ot;不用了……夹袍儿做衬绒的吧?&ot;

李天然点了点头，拿起了上衣，&ot;另一件……我过两天再来。&ot;

&ot;待会儿……给您打个包儿。&ot;

&ot;不用，没几步路。&ot;二人先后出了西屋。院里没人了，关大娘送到大门口，&ot;袢扣儿用几天就松了。&ot;

他微微欠身，&ot;另一件不急，不用赶……&ot;

&ot;那您慢走。&ot;她手扶着木门。

李天然没再回头，出了烟袋胡同，觉得太阳很晒，一摸上衣，发现墨镜忘了拿了。

他走慢了，犹豫了一下，真忘记了?……

进了家门，正在扫院子的老刘抬头，&ot;今儿回来的早，吃了吗您?&ot;

李天然这才想起还没吃中饭，一看表，都两点多了，&ot;厨房里有什么?&ot;

&ot;给您打个卤吧?&ot;

&ot;成。&ot;他回屋，放下上衣，也没脱大褂，靠在床上。他需要沉静一下。

前几天几乎霸占了他脑海的那张日本圆脸，这几天好像消失了。干吗今天就急着取大褂儿?回来快一个礼拜了，还没去想该干什么。离初一还有半个多月。师叔会不会出现还不知道。见不着又怎么办?城也逛得差不多了。还有，总不能老在马大夫家这么住下去吧?带回来那几百块美金又能用多久?怎么就这么急着去?又急着走?

吃完了打卤面，他回房闭了会儿眼。一阵蝉鸣把他吵醒。他下了院子，微微一笑。刘妈可真心细，已经给他摆上了，酒，冰，苏打，全套。

&ot;好吧!&ot;他坐在藤椅上，给自己配了杯威士忌。太阳已经斜得看不见了。天凉快了点儿。

刘妈可没马上就走，&ot;这活儿……&ot;

&ot;挺好。&ot;

前院有了声音，马大夫回来了，进了内院，看见李天然在那儿优哉游哉，&ot;你倒真会享福……嘿!新大褂儿!&ot;他也没坐，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从医药包取出一条&ot;骆驼&ot;牌香烟，&ot;同事送的，你拿去吧……&ot;一口喝完，&ot;我去洗个澡。&ot;

四合院儿真是安静。李天然坐在那儿，像是身在山中野庙。这么小小一个院子，方方正正，天井那儿的树有槐有榆有枣，都有三四个人高，鱼缸里有鱼，花盆里有花。大门儿一关，外边什么杂音飞土都进不来。完全是个人的小天地。马大夫这幢两进四合院，虽然比不上王府宅院，可是大门也够厚够重。影壁，垂花门，配上那朱红的回廊走道，立柱横梁……对，过几天找房子也得找个小四合院儿。进出不打搅人，人也不打搅他。

马大夫下了正屋台阶，一身蓝白浴袍，&ot;过了节可就没几天可以这么坐了……奇怪，阴历八月中了，蝉还在叫……&ot;他绕着院子走了走，喂了喂鱼，&ot;还没跟你说晚上去哪儿吃饭吧?&ot;

李天然摇摇头。马大夫坐了下来，倒了酒，加了点苏打水，&ot;是个老朋友，我算是他们的家庭医生……姓蓝，叫蓝青峰，听过这个人吗?&ot;

天然摇摇头。马大夫喝了一口，取出了烟斗，&ot;老西儿，五台人，十七岁参加了山西的辛亥革命，完后去日本念书……早稻田……完后跑了趟欧洲。回来闲了几年，认识了冯玉祥……那会儿冯在北京当陆军检阅使……蓝去给他做少校参谋，一直干到上校，干到北伐成功。冯将军给蒋先生请去了南京……他这才退下来，没跟去。冯玉祥很欣赏他，临走升他少将，算是个礼吧……哈，只干了一天少将就退伍了……在天津开办了家&39;华北实业公司&39;……纱厂，面粉厂，水泥厂，轮胎厂……他说是从衣食住行开始……老天，才不过八年，蓝董事长成了一位民族企业家……&ot;

李天然蛮有兴趣地听，也没打岔儿。马大夫看了他一眼，点上了烟斗，&ot;你大概觉得奇怪，给你介绍这么一号人物……我想你总得找件事做……&ot;马大夫喝了口酒，&ot;他那家公司今年初在北平办了个周刊，《燕京画报》……我在想，你过去看看……&ot;

天然抿了口威士忌，看看也好，好歹是件正式工作，总比给人看家护院儿强。

二人快七点动身。马大夫换了身灰西装，绿领结。李天然还是那套，只多了条红色斜纹领带。过二道门的时候，马大夫把车匙给了天然，&ot;你开。&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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