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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2章（第1页）

我颔首道：&ldo;果然是名师。&rdo;

不一时书童散了袖子，依旧下来斟酒，换画童上去唱。易珠目不转瞬地望着画童异常俊美的脸庞，贪婪的目光似远而非近：&ldo;今日不知明日事，且听曲儿吧。&rdo;

临行时，易珠命书童换做小厮打扮，亲自扶我上车。因容貌太过出挑，李威颇看了几眼。易珠恍若不见，只是笑道：&ldo;姐姐若是闲了，只管来。整日闷在府里，有什么趣儿。&rdo;说罢瞟了书童一眼。

我亦不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书童，淡然一笑：&ldo;一定来。&rdo;

一时上了车，绿萼笑道：&ldo;奴婢瞧着那小厮有些眼熟，倒像是太宗年轻时的模样。莫不是越国夫人特意挑的么？怨不得劝姑娘常来。&rdo;

我叹道：&ldo;我不会再来了。即便只是一个伶人，对着他，我也只觉惭愧。&rdo;

雨下了一夜，汴河水涨。浑浊的河水层层叠叠向前推涌，漫上碧糙茵茵的河岸。昏沉沉的天色微微透着一带暗金，延至水面。拱桥如虹，拖下墨玉似的暗影。

我依旧往汴河边散步。刚过桥，只见一人呆坐于柳树下。因河水暴涨，柳树根被淹没了大半，他的半个脚掌浸在河水中，鞋袜都湿透了。白发苍苍的脑袋歪在一旁，似是睡着了。硕大的油布伞牢牢支在椅子上，还在四下淌水。长长的鱼竿深入河心，被上钩的鱼儿拉扯得左右乱晃。

银杏驻足瞧了一会儿，笑道：&ldo;虽说京城宵禁，这人倒是胆大。&rdo;

绿萼正扶着我向前走，转头奇道：&ldo;什么宵禁？&rdo;

银杏笑道：&ldo;咱们出来很早，这人竟然在这里睡着了。瞧他半个脚掌都浸在水中，椅子的四条腿入泥寸许，衣裳却一点没湿，又撑着伞。这必是夜半落雨时便在这里夜钓了。&rdo;说着又一指那老人的脚，&ldo;初来时，想必不会挑在这样近水的地方，必是河水涨上来，才浸湿了鞋袜。&rdo;

绿萼白了她一眼：&ldo;你必是太闲了，一得空就要卖弄！&rdo;

银杏正待反驳，忽而一怔：&ldo;不！这人看起来是来夜钓的，实则不然。&rdo;说着一指对岸青石砌成，深入水中丈许的钓台，&ldo;若要垂钓应当去那里才是，这里水浅鱼少，又在桥边，人来人往的，谁在这里钓鱼？好生奇怪。&rdo;

不一时李威从桥上跟了上来，见众人都站着不动，好奇道：&ldo;何事？&rdo;

我忙道：&ldo;无事。你且在前面走，我们三个慢慢走。&rdo;

李威知道我不愿他紧跟着，于是快步走出数丈之远。我正待举步，忽见那老人站了起来，转身向我行了一礼。但见他一张长脸，双目湛然有神，长眉斜飞入鬓，一身纻衣如雪，颌下短髯如钢。威风凛凛，令人肃然起敬。我示意银杏留在当地，带着绿萼缓缓上前。

老人抱拳道：&ldo;老夫荆州吴珦，拜见朱君侯。&rdo;

我大吃一惊，险些没有站稳。怔了片刻，方还礼道：&ldo;妾身朱氏，拜见吴大人。&rdo;

吴珦身材高大，腰背挺直，声音甚是洪亮：&ldo;老夫在此恭候君侯多时了。&rdo;话音刚落，数丈外的李威回过头来。

我忙道：&ldo;不知吴大人有何指教？&rdo;

吴珦从容道：&ldo;不敢。老夫去岁进京，幸蒙先帝恩召，入宫策对，通宵达旦。先帝曾向老夫提及君侯，赞许君侯的忠正坦诚，颖悟绝人。&rdo;

自高曜被弑，因怕我伤心，绿萼禁止府中众人在我面前提及&ldo;先帝&rdo;二字。我虽然常常思想年少时与高曜相处的时光，却从不宣之于口。乍闻一个陌生人提起高曜，心中蓦然酸楚。他竟赞我&ldo;忠正坦诚&rdo;，却不知害死他的正是我的亲兄弟。我不明其意，只垂头叹道：&ldo;惭愧。&rdo;

吴珦笑道：&ldo;&lso;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rso;[132]今闻君侯深得信王敬重，老夫心中甚慰。&rdo;

我心中一凛，然举眸见他笑意自信而诚恳，不禁大惑不解：&ldo;吴大人这是何意？&rdo;

吴珦口角噙笑，目光睿智而坚定：&ldo;自先帝驾崩，老夫一直在城中居住。腥风血雨，历历在目。老夫痴长数十年，便斗胆说一句，君侯虽有宠爱，却还不够。老夫愿意再送一件功劳与君侯。&rdo;

我忙道：&ldo;请大人指教。&rdo;

吴珦压低声音：&ldo;吴粲乃是老夫所杀，尸身就埋在后院之中。&rdo;说罢微微一笑，&ldo;今日得见君侯，实乃平生幸事。告辞。&rdo;说罢回身收起油布伞，折起椅子，收起鱼竿，飘然过桥。

吴珦虽已年过七旬，身姿却甚是轻捷。绿萼目送片刻，转头甚是不解：&ldo;这吴珦当真奇怪。&rdo;

河水一下一下地拍打着糙地，cháo湿的晨风中有泥土的腥气。李威早已赶了回来，只因银杏拦着，不好近前。我呆站了片刻，携绿萼向银杏与李威走去，一面低声道：&ldo;回府后，你与小钱去汴城府，就说吴粲的尸身找到了，在吴珦京中居所的宅院之中。&rdo;

绿萼更加不解，然李威就在面前，她不敢多问，只是道：&ldo;姑娘一下子差奴婢和钱管家两人一同前去，只怕李威要派人跟去。&rdo;

我笑道：&ldo;李威派人保护你们还不好么？省得我担心。&rdo;

施哲和董重果然从吴珦的菜园中，掘出一具无头尸身，虽已无法辨认，衣裳却是没错的。吴珦于公堂认罪，因痛恨吴粲叛主求荣，便一剑杀了他，割下头颅悬于坊间。吴珦身材高大，老而不衰，一剑杀了身为文官的亲孙儿，倒也不无可能。施哲与董重纵然聪明，一时之间又怎能料到吴粲是被祖父所杀？况且他们也未必知道吴珦一直在京中，从未回南。

前线每日都有书信催问，吴珦既已认罪，施哲与董重便糙糙结案。好在高旸并没有处置吴珦，而是将他赶回原籍，禁锢余生。

听闻此信，我正在露台上观雨。今夏的雨水格外充沛，午后才停了一个时辰，傍晚又下了起来。雨水自檐倾落如珠，凝成细流顺着柱子无声流淌。整座汴城一片灰暗苍茫，车马的灯光倒映在cháo湿的青石街上，汇成两道光流。汴河腾起无数浪花，沙沙雨声如吟如诉。

高旸没有杀师广日，也没有杀吴珦。我心中甚慰，不禁大大松了一口气：&ldo;那就好。&rdo;

银杏笑道：&ldo;催得这样急，怎么却不了了之了？&rdo;

雨水落在掌心有秋凉的意味。我淡淡道：&ldo;吴粲这样的叛徒，信王也不会喜欢的。各为其主，大义灭亲，吴珦没有错。&rdo;

银杏道：&ldo;这吴大人倒像是料定信王不会杀他似的。&rdo;

若说&ldo;各为其主、大义灭亲&rdo;，我又何尝不是？然而我绝不敢行吴珦这一步。&ldo;即使真的预料到，自首也是需要勇气的。我就没有这样的勇气。&rdo;

银杏忙道：&ldo;姑娘做的事，可是拿刀子往信王的心尖上戳。信王倒也罢了，好歹有那么多年的情义在。衣带诏那件事情，王妃满打算杀了姑娘，却又失算了，定然恼怒得很。&rdo;

我叹道：&ldo;她想杀我，从来不只为她自己。我千方百计地活下来，也不是为自己。&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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