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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第1页）

皇帝哼了一声：&ldo;难道就不能应在旁人么？&rdo;

我笑叹：&ldo;西北有成千上万的军士和百姓，还有羌人，陛下如何知道应在何人？又如何能知道几时才能应验？就算陛下杀了胭脂山山下所有军民，那被陛下杀掉的，还能算&lso;天之所助&rso;么？&rdo;说着收敛了笑容，郑重拜下，孺慕而恳切道，&ldo;窃以为，与其为何人何年何月所烦恼，不如一心修德。&lso;皇天无亲，惟德是辅；黍稷非馨，明德惟馨&rso;[119]。请陛下明鉴。&rdo;

他的目光居高临下，充满了探幽的意味：&ldo;你究竟在为谁开脱？&rdo;

我仰起头，坦然无惧：&ldo;微臣所言，句句肺腑，并未刻意为谁开脱。&rdo;

皇帝审视良久，又道：&ldo;倘若朕就此立弘阳为皇太子，倒也顺理成章。就像当初为了一幅《五彩神鸟图》免了徐鲁的罪，又为了一幅《芝糙图》让他做了潭州太守。你以为如何？&rdo;

我一笑：&ldo;立储之事，宜乾纲独断。微臣不敢置喙。&rdo;

皇帝笑道：&ldo;弘阳郡王如此相信你，你竟狠心不为他说句话么？&rdo;

我冷冷道：&ldo;若陛下以为弘阳郡王德堪储贰，才副东宫，立为太子自无不可。若为应天兆谶言……&rdo;说着漠然一笑，&ldo;&lso;魏豹之纳薄姬[120]，孙皓之邀青盖[121]，刘歆闻谶而改名[122]，公孙述引符而称帝&rso;[123]，悉数惨淡收场。&lso;天之所违，虽成必败&rso;，孔子非不欲为王，天命不在罢了。&rdo;

皇帝长叹，反倒释然：&ldo;言重了。起来回话。&rdo;

我缓缓站起身，却不知右足已麻，身子狠狠一晃。他左足一颤，靛青色的纱袍却如静夜深海，纹丝不动。小简赶忙上前扶住我。我站直了身子，恭敬道：&ldo;谢陛下。&rdo;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ldo;朕再问你，昌平通敌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rdo;

我如实道：&ldo;微臣回宫前曾在城外偶遇苗佳人，苗佳人无意间提起的。&rdo;

皇帝道：&ldo;为何不上奏？&rdo;

我从容答道：&ldo;当时苗佳人偶然说起，微臣以为妇女私议，不堪为证，更不宜宣诸庙堂，因此不敢鲁莽上奏。&rdo;

皇帝冷哼一声，我脑中轰然一响，耳畔嘤鸣不绝：&ldo;你‐‐竟这样维护他？&rdo;

这口吻有些古怪，我不明其意，只得又跪了下来：&ldo;微臣不敢。微臣只是念在于锦素与苗佳人的故人之情，再者当时苗佳人已有身孕……&rdo;

皇帝冷笑道：&ldo;郡王之过，你知情不报。身为内宫女官，帝王近侍，交通诸侯，暗通款曲。你知罪么？&rdo;

我忙伏地叩首：&ldo;微臣罪该万死，愿伏锧阙下，听候圣裁。&rdo;

皇帝道：&ldo;好，现下给你一个机会将功赎罪，你若办得好，便免了你的罪。&rdo;

我直起身子道：&ldo;请陛下吩咐。&rdo;

皇帝向小简道：&ldo;抬上来。&rdo;小简忙和三个小内监抬了一张兽脚梅纹矮几进来，又掇了一个薄薄的锦垫摆在矮几前。皇帝道：&ldo;坐下。&rdo;我只得茫然跽坐在矮几前。不一时，小简又亲自摆上笔墨纸张。墨汁黏稠而丰厚，显是一早磨好。一支碧玉狼毫润湿了笔尖，架在青瓷笔山上。白纸茫茫，在烛光下格外刺眼。小简在我对面也放了一只明黄色的锦垫。

皇帝下座，缓缓坐在我对面，亲自拿起那支笔：&ldo;代朕拟诏，杀了昌平。&rdo;

我大吃一惊，不觉仰了仰身子，好离他远些：&ldo;拟诏非臣职责，微臣不敢僭越。&rdo;

他将笔伸到我的面前，笑道：&ldo;是朕命你拟诏，你怕什么？你若写得好，从此以后，便可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女尚书，不但可以代朕阅览奏章，还可以制诰、拟诏。从此天子之令，尽出你手。&rdo;

这虽是我梦寐以求的，却从不是我最重要的目标。我若亲自写诏书杀了高思谊，将如何面对太后，如何面对睿平郡王？如何面对九泉之下的于锦素和苗若兰？

最重要的是，倘若高思谊因天子气第一个被杀掉，下一个何尝不会是高旸、高曜，又或者是旁人？天子一怒，杀心骤起，血流漂橹，伏尸千里。我绝不能开端。

我避席叩首：&ldo;微臣不敢。&rdo;

皇帝缓缓搁笔：&ldo;你要抗旨？&rdo;

我伏地道：&ldo;微臣不敢。请陛下容微臣分辩一二。&rdo;

皇帝道：&ldo;说。&rdo;

&ldo;一来昌平郡王乃陛下骨肉，疏不间亲，贱不凌贵，陛下不使诸王近臣而使内宫妇官，物有横议，臣亦不安。二来微臣才疏学浅，向不摘章句，恐文不雅驯，辞不达意。三来，昌平郡王虽不法，但拟诏诛杀太后爱子，微臣实恐被太后与诸王所怨。微臣犬马之躯，才智庸驽，不堪驱使，求陛下收回成命。&rdo;说罢伏地不起。

皇帝霍然起身，一拂袖，碧玉狼毫滚落在地，溅了一地的墨汁。他居高临下，冷冷道：&ldo;被太后与诸王所怨？！你是怕被昌平所怨吧！&rdo;

我一怔，始终不明其意，茫然错愕之下，不敢抬头。皇帝道：&ldo;你敢抗旨不遵，不怕朕‐‐&rdo;说到此，他似是不忍，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ldo;你既不肯写，便下去跪着吧，好好反省你的罪过。&rdo;

我忙谢恩，小简扶我站了起来。皇帝已背过身去，远远地走开了。他的脊背上用牙白色丝线掺杂银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游龙，清冷而狰狞。

我起身出殿，走下长长的阶梯，转身跪下。绿萼惊慌失措地跟下来，为我披上斗篷：&ldo;姑娘怎么了？&rdo;未等我听清，已被夜风吹散。

我仰头望着高高在上的含光殿，灯一盏一盏地灭了，似大船没入了波涛，审判亦归于沉寂。我沉溺在夜色之中，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周遭一个人也没有，山林被撼动的震怒和隐约传来的门窗呼啦的声响，被风声一卷，如鬼哭狼嚎。绿萼害怕起来，紧紧依偎在我身上。我见她穿得单薄，忙解下斗篷，一起披着。

我宽慰道：&ldo;咱们从前守墓的时候，野外的风比这个大多了，也比这里黑。别怕。&rdo;

绿萼大声道：&ldo;奴婢不怕。&rdo;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但见一点亮光似星子般落下，原来是小简提着风灯悄悄走了下来。小简行了一礼，跪坐在我面前。我强打起精神道：&ldo;公公怎么下来了？&rdo;

小简道：&ldo;奴婢候陛下睡着了，才敢下来瞧瞧。&rdo;说罢将臂上搭的一副褐色斗篷塞到绿萼手中，&ldo;这是奴婢用的，大人将就用着吧。倘若明晨有人问起来，就说是小钱送来的便是了。&rdo;

绿萼忙展开斗篷披在我身上，欣慰道：&ldo;这一件很厚。多谢简公公。&rdo;

小简咳了一声，痛心道：&ldo;大人刚才若肯拟诏，这会儿便不用跪在这里了。大人何苦这样倔？&rdo;

微弱的灯光下，依旧能看见小简的眼睛被风吹得通红，满脸的疲态，沟壑纵横。我肃容道：&ldo;拟诏本不是我的职责。&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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