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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第1页）

高思诚一怔，这才微微松弛，低头笑道：&ldo;多谢大人。&rdo;说罢一饮而尽，长长吁了一口气。那小内监忙躬身退了下去。

我又为他斟了一杯：&ldo;王爷刚刚从景园回京，何不多歇息半日。不知召玉机来，有何见教？&rdo;

高思诚双眼微红，笑意疲惫：&ldo;昨夜苗佳人的事，幸得大人周全。多谢大人。&rdo;口吻虽淡淡的，却郑重一揖，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

我欠身道：&ldo;苗佳人生产时，玉机没能陪伴在她身边，实在惭愧。不敢当王爷如此重谢。&rdo;

高思诚道：&ldo;大人事先宽慰，事后送行，比之小王夫妇……&rdo;说着苦笑摇头，&ldo;小王惭愧。&rdo;

扪心自问，昨夜我听到若兰难产的消息时，先是觉得庆幸，庆幸自己可以借机前去黄门狱。我本当在睿平郡王府守候若兰，但是我并没有。未等我回到睿平郡王府，若兰便去世了。她信任我，依靠我，我却只是利用她，甚至她死了，我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就像当年对锦素一般。

我叹道：&ldo;请问王爷，那孩子怎样了？&rdo;

高思诚道：&ldo;十分安静乖巧，并不爱哭，竟不像个男孩子。&rdo;

我欣慰道：&ldo;安静乖巧，像他的母亲。&rdo;

高思诚叹道：&ldo;他的母亲没有等到四弟回来，小王只盼着这孩子可以。&rdo;

我默然，一面端起梅子汤轻轻啜着，一面思考该如何应对。高思诚颇有耐性，只端坐静静看着我。直到我放下茶盏，他才道：&ldo;实不相瞒，小王还有一事请教，望大人解惑。&rdo;

我抚着冰冷的琴弦，连叹息都有了悲怆的金石之声：&ldo;王爷是为了昌平郡王么？&rdo;

高思诚抱拳道：&ldo;不错。&rdo;

&ldo;不知王爷可知昌平郡王被弹何罪么？&rdo;

&ldo;据说有一条罪是通敌谋反。&rdo;

&ldo;恕玉机直言，谋逆之罪，恐怕没有转圜之余地。&rdo;

高思诚一怔，眼底透出一丝被寒烟浸过的灰：&ldo;连大人都这样说……&rdo;

我淡淡道：&ldo;王爷当知道才是。&rdo;

高思诚默默地看着我，我亦端坐凝视。良久，他方才垂眸叹道：&ldo;还记得小王曾与舍弟一道，也是在这方小小的琴室中，为于姑娘的事情请教大人。想不到数年后，竟只剩小王一人独坐无言。只怕再过数年，小王也不得在此了。&rdo;

昌平郡王高思谊曾在这里斥责我对锦素见死不救。也是在这里，我数度偶遇听琴的睿平郡王高思诚。这样想着，竟也有些物是人非的无聊感伤了。我低头道：&ldo;锦素的事，恐怕昌平王爷恨极了玉机。&rdo;

高思诚摇了摇头：&ldo;大人多虑，并没有这回事。其实……&rdo;他迟疑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我坦然道：&ldo;玉机是内宫女官，倘若圣上不问，玉机不能也不便为王公世子说项。即便有心，也不知从何做起。倘若王爷有头绪，不妨指点一二。&rdo;

高思诚露出感激的笑容，忙问道：&ldo;平西校尉文泰来参舍弟通敌，将往来书信糙稿全部送了进宫。可是除了皇兄，谁也没有看过。不知大人在御书房可曾见过这些书信么？&rdo;

我摇头道：&ldo;其实玉机也是昨夜出宫后，听舍弟说起，才知道昌平王爷获罪下狱的原委。圣上从未向玉机提过只言片语，更不必说那些机密的书信了。&rdo;

高思诚又问道：&ldo;苗佳人与大人乃是知交故人，又曾在西北陪伴四弟数年，不知有没有向大人透露过书信的内容？&rdo;

&ldo;并没有。&rdo;顿一顿，我反问道，&ldo;苗佳人在王府中多日，难道从未提过一言半语？再者，王爷与昌平王爷时常通信，昌平王爷竟从未说过此事么？&rdo;

高思诚道：&ldo;小王与四弟通信，不过说些家务琐事。军中机要，四弟从不提起。至于他与那西夏将领交好之事，小王略有所知，只能一再提醒，却也无可奈何。至于苗佳人，小王几乎从不与她交谈。内子倒时常与她说话，却甚少听她说西北军中的经历。&rdo;

我叹道：&ldo;苗佳人当年和锦素、若葵在西北时，过得很苦。昨夜苗佳人还给我看过她们三人初到军中时所fèng制的一只破旧麻枕。如今锦素和若葵都不在了，苗佳人自是不愿意再提起西北的往事，这也寻常。&rdo;

高思诚道：&ldo;小王曾在宫中、朝中四处打探书信中写了什么，却一无所获。如此看来，连大人都不知道，小王打探不出消息，也实属寻常。&rdo;

我下意识地捏紧了冰冷的杯子。盛了梅子汤于食盒中，冰块在慢慢融化，细细一道水流蜿蜒，延伸至墙根，如蛇迹般渐渐变浅，湮灭无踪。我咬咬牙，双唇抿得发麻，迟疑许久才道：&ldo;本来玉机不该说，然而事关书信之事，且若兰也既已不在，大约……说说无妨。&rdo;

高思诚又惊又喜，忙道：&ldo;大人放心，小王一定守口如瓶。&rdo;

第十九章井泥不食

至今忆起在仁和屯遇见若兰的事，就像做了一场梦。就像一篇已经抛弃的奏表糙稿，不知被谁添了几笔，就成了一篇绝世妙文。锦素死后，我从未想过还会遇见若兰或是若葵。即便遇见，我也只是急于探听平西校尉文泰来的信息。之所以意外得知昌平郡王与那西夏将领之事，是因为若兰像信任锦素一样地信任我‐‐这信任我受之有愧。

&ldo;玉机新年回宫之前，曾在宫外偶遇苗佳人。当时苗佳人尚未册封，因有孕去白云庵还愿。那日苗佳人说，昌平郡王与西夏的一位将领交好，时常通信，有时还会一起打猎。有一次那人病了，王爷派人送药去，彼此没有一丝猜疑。王爷说，这交情可比羊祜与陆抗、华元与子反。&rdo;

高思诚沉吟道：&ldo;如此看来，四弟也只是任性，应当并无反心。&rdo;

雪白的羽扇轻摇，柔软的羽尖缓缓拂着下颌。我淡淡道：&ldo;这只是玉机偶然听苗佳人说起的，虽与书信有关，毕竟不是书信中所有的事情。玉机与王爷一样，相信昌平郡王并无反心。然而，实情如何，却要看圣断了。&rdo;

高思诚眼中浮起沉沉幽暗：&ldo;皇兄绝不是这等昏君。&rdo;

我俯身斟上一杯梅子汤：&ldo;圣上是仁君，更是明君。若昌平郡王果真并无反意，自会安然无恙。&rdo;

我的宽慰和他的希望一样苍白无力，如此郑重地一说再说，就像走夜路的人自言自语为自己壮胆。然而前人早有言，&ldo;信不由中，则屡盟无益&rdo;[95]。言为心盟，都不过是言对心的&ldo;要盟&rdo;罢了。子曰：&ldo;要盟也，神不听。&rdo;[96]连自己都不听，况神？

高思诚牵着断弦，默然许久。不知不觉，断弦自他手中滑了出来，噔的一声轻响，依旧蜷缩起来。我不忍心看他，一杯梅子汤心不在焉地斟了又断，断了又斟。忽听他轻轻叹了一声：&ldo;大人知道平西校尉文泰来这个人么？&rdo;

自听李万通说起文泰来，便不能忘怀。文泰来告发昌平郡王，我亦丝毫不奇怪：&ldo;玉机听过文校尉的大名，久闻他在武威城外逆战的奋勇之事，如雷贯耳。只是无缘一见。&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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