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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第1页）

沈姝长舒一口气，眼中蒙上一层湿漉漉的雾气：&ldo;那就好。&rdo;

我微微一笑：&ldo;莫非娘娘识得秋兰和银杏？&rdo;

沈姝道：&ldo;实不相瞒，这二人乃是妾身同乡，识于微时。前些日子妾身听闻二人因盗药自陷囹圄，甚是痛心。今听闻银杏痛改前非，恪守忠义，惊怖之余，实怀感慰。若有失态之处，望乞见谅。&rdo;

好一个&ldo;痛改前非，恪守忠义&rdo;。我笑道：&ldo;娘娘言重。玉机已派人请求颖妃娘娘将二人除了奴籍，放出宫去由家人聘嫁。&rdo;

沈姝眸光一动，微微吃惊：&ldo;她们出宫了？&rdo;

我笑道：&ldo;在宫里有什么好的，自然是出去了自由自在的才好。&rdo;

沈姝一怔，目光倏然凉了下来：&ldo;大人所言不虚，在宫外逍遥自在，那样才好。她们出宫，定然是回乡去了。&rdo;

我笑道：&ldo;玉机记得娘娘是越州德清人氏。越州富庶，天候又暖，比汴城好得多。&rdo;

沈姝怅然一笑：&ldo;罢了，她们既回故乡，妾身便修书回家，请家父多多照应二人。&rdo;

我笑道：&ldo;娘娘果然不忘故人旧情。&rdo;

沈姝垂眸叹息：&ldo;山水恒在，糙木复生，唯有故人难寻，旧思难忘。&rdo;

我微笑道：&ldo;旧思难忘？&rdo;

沈姝的目光似越过千山万水，向东南而去：&ldo;妾身在家时，与老父烧瓷为生。老父所烧的白瓷，洁净光亮，色若白玉，曾翻山越岭，也曾棹海浮槎。家中虽算不得累资巨万，却也吃穿不愁。当年妾身所思所想，不过是凭读书女红，赚个有些身份的夫家，三从四德，相夫教子。入宫之后，常随昱妃娘娘读书，自觉昔日在家读书，竟是全然不得要领。&rdo;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颇有兴味：&ldo;这话怎么说？&rdo;

沈姝微笑道：&ldo;耽于章句，不通大义。好比一个烧瓷卖瓷的手艺人，只一心一意想着如何将白瓷烧得更白，却全然不理会海上的风起云涌。殊不知出海之日拣选不慎，便会被恶浪击碎，不论多白多亮的瓷都只会永沉海底。入宫之后，妾身渐渐明白，盛衰时势便是浪头风云，匹夫匹妇不过沧海浮舟。虽说&lso;永言配命，自求多福&rso;[121]，可若生在乱世，便如何&lso;自求&rso;，也无计&lso;多福&rso;。大人说是不是？&rdo;

我淡淡一笑道：&ldo;前人有诗云，&lso;一剑乘时帝业成，沛中乡里到咸京。&rso;[122]娘娘睿智。只不知娘娘想&lso;乘时&rso;而求的是什么？&rdo;

她一转头，绢花中垂下的两串米珠沥沥作响，如猝然惊乱的神思。她幽深的眸底透出几点针芒，随即隐去：&ldo;妾身所求，不过是波澜不起，一生平安。对自己、对皇子，都是一样的。&rdo;

我只作不觉，依旧遥望：&ldo;当今盛世，娘娘定会如愿以偿。&rdo;

走出文澜阁时，太阳已经偏西，风起时已有凉意。芳馨一面走一面问道：&ldo;姑娘和沈姝在楼上盘桓了好些时候。&rdo;

我微笑道：&ldo;她问了问秋兰和银杏。&rdo;

芳馨道：&ldo;沈姝倒还关心这两人？&rdo;

我笑道：&ldo;秋兰和银杏是因她而坐牢，因她而被逐，但凡有些良心，怎能不问？不过，她说这两人是因盗药入狱。她究竟知不知晓真相，却也难说。&rdo;

芳馨笑道：&ldo;怎么？连姑娘都瞧不出来么？&rdo;

我摇了摇头：&ldo;要么她是真心不知，要么是掩饰得太好，没有破绽可寻。&rdo;

芳馨道：&ldo;为了荣华富贵，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舍得出去，足见精明心狠。姑娘只是不想拆穿她罢了。&rdo;

我笑道：&ldo;连天子都没有怪罪她，我拆穿她做什么？不过我试探了一下，她倒也沉得住气。况且她为子所求，并非左道。慈母之心，情有可原。&rdo;

芳馨道：&ldo;奴婢不明白，就算是姑娘做了贵妃，这孩子养在姑娘的膝下，又能有多少分别？&rdo;

我驻足回望，文澜阁二楼的小窗依稀可见。小小一扇窗，只因更上层楼，望出去的景致便全然不同。我笑道：&ldo;汉明德马皇后一生宠敬不衰，只是无子，于是养贾贵人所生的五皇子刘炟为己子，&lso;尽心抚育，劳悴过于所生&rso;。又道：&lso;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rso;[123]永平三年，马皇后被立为中宫，刘炟也被立为太子。刘炟并非皇长子，只因养母尊贵有宠，便登储君之位。春秋之义，子以母贵，母以子贵。[124]姑姑明白了么？&rdo;

芳馨惊叹：&ldo;奴婢先前以为她只是想争一争皇子的吃穿待遇，为了这些将儿子送给别人养，有些不值得。不想她竟有这番心思！&rdo;

我笑道：&ldo;然则姑姑以为值得么？&rdo;

芳馨道：&ldo;这……奴婢说不好，也想不清楚。&rdo;

我挽起她的手臂，笑道：&ldo;沈姝却已想得清楚。&rdo;

芳馨低着头走了好一会儿，方迟疑道：&ldo;其实奴婢以为，沈姝的意思对姑娘也是好的。姑娘别怪奴婢多嘴，姑娘自己也说，如今朝野上下，都当姑娘是女宠，嫁与不嫁，无甚分别。姑娘若能养沈姝之子为己子，也算终身有靠了。说不定……&rdo;她压低了声音，怯怯道，&ldo;若天可怜见，如马皇后般，也算意外之福了。&rdo;

我淡淡道：&ldo;姑姑说的自是明路，我岂能不知？只是不合我的心意罢了。当年曹操与袁绍相拒官渡，曹操兵少粮绝，有退兵之意。荀彧寄书曰：&lso;公以至弱当至强，若不能制，必为所乘，是天下之大机也。&rso;[125]曹操以奇兵劫夺袁绍粮糙，终于大胜。愈是艰难，愈不能退，退一步，心就散了。&rdo;

芳馨叹道：&ldo;姑娘何必如此自苦。&rdo;

我笑道：&ldo;我早说过，我并不觉得苦。&rdo;

回到漱玉斋，绿萼迎了上来道：&ldo;姑娘这一去，竟与太后说了这么久。&rdo;

我笑道：&ldo;太后今日待客，不得闲见我。我和姑姑去文澜阁逛了逛，那里如今是学堂了，那么多青春貌美的姑娘坐在里面读书，真是后宫一景。比比她们，我真真是老了。&rdo;

绿萼随我跨进玉茗堂，抱起我除下的斗篷，笑道：&ldo;姑娘又胡说。姑娘正当盛年。&rdo;

我漱了口，笑道：&ldo;人总是会老的，多想也无益。我不在的时候，漱玉斋可有什么事么？&rdo;

绿萼道：&ldo;慧媛娘娘来过了。&rdo;

我奇道：&ldo;慧媛？可有话留下？&rdo;

绿萼道：&ldo;慧媛娘娘一来探病，二来请罪，三来是有事请教。&rdo;

我放下茶盏，起身从柜中寻出一张画纸，笑道：&ldo;请罪？&rdo;

绿萼忙上前润笔研墨，一面道：&ldo;是。慧媛娘娘说，王氏和邓氏无知，扰了姑娘养病。王氏是她所荐，理当同罪。&rdo;

清凉的笔杆抵着下颌，脑府一片幽冷。我笑道：&ldo;这也太小心了，她是她，王氏是王氏。即便真的怪罪，也用不着来漱玉斋请罪。你怎么答她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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