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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第1页）

我叹道：&ldo;娘娘所言有理，微臣也以为他的话不可尽信。微臣斗胆，请问娘娘，既然不信，大将军又为何派张武四处找寻奚桧，更不惜在汴城野外杀人灭口？&rdo;

皇后顿时语塞，歪在枕上爬不起来。忽见她喘着粗气，呵呵大笑起来，桃红色的床帐上如泼墨般洒上几溜血点子。胸中发出爆裂的声响，吓得我跌坐在地上。笑过之后，她凄然欲绝，哀求我道：&ldo;你就不肯说一句实话么？&rdo;

心跳得厉害，针扎似的疼，泪水滚滚而下。有一瞬，软弱与怜悯占尽上风。就告诉她实情，让她去得安心些吧。然而口唇一动，我只听自己一字一字道：&ldo;&lso;势得容jian，伯夷可疑；苟曰无猜，盗跖可信&rso;[70]，娘娘实在是多心了。微臣所言，句句属实。&rdo;

皇后暴喝一声，使劲全身力气，抓起枕畔的一只玉如意，狠狠砸在我的额角。虽然她中途气力衰绝，我仍觉痛楚，额头顿时红肿。我扶额重新跪好，哀戚不已，带着三分真切的同情和三分真切的惧怕。玉如意在地上砸得粉碎，穆仙闻声带着几个宫女闯了进来。见我跪在地上，皇后呕血不已，不由焦急唤道：&ldo;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rdo;

皇后恨恨地指着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穆仙将早就备下的参汤灌入皇后口中，却被吐出大半。皇后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蓦地松一口气，溘然长叹：&ldo;楚楚，我总以为我做了皇后，又监国，这辈子总能做成几件大事，却不想被小人所误，见疑于天子。帝王无情，帝王无情！我真后悔，我应该听祖父的话，不要嫁给他才是……&rdo;

穆仙泣道：&ldo;小姐……&rdo;

咸平十年的冬天，我翻墙进入守坤宫，却见慎妃拉着惠仙的手切切道：&ldo;采采，这些年，我是不是老了许多？&rdo;原来惠仙的本名叫采采，穆仙的本名叫楚楚。

&ldo;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息。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rdo;[71]

皇后与慎妃年少时同用《蜉蝣》中的叠字来为丫头取名，想来都&ldo;心之忧矣&rdo;，念&ldo;于我归处&rdo;吧。

少女之心，最易错付。

咸平十八年正月初二夜亥时一刻，皇后陆瑜卿崩，终年三十五岁。

第二十章廷尉山头

宫人敲响云板，丧音激越，如锋刃一般将延秀宫的乐声、歌声、笑声、掌声拦腰截断。穆仙等人伏尸痛哭，守坤宫的宫人们一下子都涌了进来，将我挤到了门边。胸中并无悲意，泪水却源源不绝涌了出来。在她临死的那一刻，是有一丝快意像流星闪过。待她气绝，心头顿觉无所依托，变得空茫无物。冰冷空洞的心吸取了旁人的悲哀，凝成不知所云的泪水，伴着脚下的哭声如珠滚落，滴滴答答地砸在手背上，像是在笑。

如果她问我恨不恨她，我会毫不犹豫地说，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自然是痛恨她的。现下她死了，我发现我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痛恨她，就像她临死前觉察自己痛恨皇帝胜于痛恨熙平和我一样。

芳馨扶着我道：&ldo;姑娘节哀。&rdo;

我长叹一声，像在回答，又像在呓语：&ldo;她是一个好人。&rdo;

芳馨一怔，问道：&ldo;姑娘说什么？&rdo;

&ldo;我说，皇后是一个好人。&rdo;谁说不是呢？做贵妃时，忍性多思。母仪天下，令出公心。礼敬妃嫔，宽待宫人。后宫诸子，视如己出。她待我有知遇之恩、提携之德，我却令她身处可疑之地，百口莫辩。她从没有逼迫过我，我却硬起心肠让她死不瞑目。

是很可惜，却容不得我软弱与后悔。善恶自在人心，成败却另有分辨的天地。

晋时叛臣苏峻曾道：&ldo;我宁山头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头。&rdo;[72]于我和熙平亦然。

正自发呆，忽闻连绵凄厉的叫喊声由远而近，只见华阳公主赤脚散发奔了进来，众人纷纷闪身相让。华阳扑在母亲身上，大哭了几声，仰头昏了过去，穆仙连忙命人抬回了寝室。

芳馨目送华阳出去，流泪道：&ldo;姑娘站在这里也是无用，不若去瞧瞧公主。&rdo;

我退出寝殿向西暖阁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眼前一暗，胸口一疼，不得不驻足扶墙：&ldo;不必了。在公主面前，我只有惭愧。&rdo;

芳馨连忙扶住我，痛惜道：&ldo;姑娘的心疼病又犯了么？&rdo;

我苦笑道：&ldo;许久不犯病，已记不清楚心口疼是什么感觉了。&rdo;

芳馨道：&ldo;奴婢扶姑娘歇息一会儿。&rdo;说罢当先开了走廊尽头通向西暖阁的门，热气扑面而来，一道温暖的灯光如春水流泻，心生无限向往。终于到了这里，到了这一步，这片刻的小憩于我至关重要。

芳馨扶我缓缓坐下，又从茶房里寻了半壶温茶来，倒了一盏服侍我喝下，道：&ldo;守坤宫乱成一团，茶房里的炉子熄了大半，只寻得这些。&rdo;

我宁定片刻，叹道：&ldo;日后寻不到的，岂止这半壶茶呢？&rdo;

芳馨双手一颤，顿时溅出几滴茶水。她忧疑不定，嗫嚅道：&ldo;姑娘……这是何意？&rdo;

我伸手拂去裙上的水渍，微微苦笑道：&ldo;皇后好端端的和我说着话，突然就崩了，姑姑说呢？&rdo;

芳馨的眼中浮起一丝惧色，伏在我的膝上颤声道：&ldo;皇后早已病危，即便没有姑娘，恐怕也支撑不了几日了。这如何能怪到姑娘身上？姑娘好好申诉一番，未必就……&rdo;

我叹道：&ldo;姑姑倒不问我和皇后说了什么？&rdo;

芳馨道：&ldo;若奴婢没有猜错，皇后当年问了婉妃娘娘什么，今日便问了姑娘什么。不知姑娘是如何作答的？&rdo;

我微一冷笑：&ldo;父亲受尽酷刑，也不肯攀诬主上。我自也不会。&rdo;

芳馨舒一口气道：&ldo;皇后的病本就是心魔难去，纠缠成疾。这原也怨不得姑娘。照这样看，废舞阳君和陆将军的图谋，皇后恐怕真的不知。&rdo;

我释然道：&ldo;皇后是否知情，是否主谋，自有刑部公断、陛下圣裁。我只知道，长公主殿下和父亲都是忠心耿耿的好臣子。&rdo;

芳馨道：&ldo;自然。但凡陛下有一丝疑心，婉妃娘娘如何能安然度日？&rdo;

我一哂，只别过头去喝水。芳馨愕然，随即目光一转，似有所得：&ldo;姑娘是说……&rdo;

我低声道：&ldo;皇后临死之际秉开一切人等，只为套取我的话。大约她以为我会对一个将要离世的可怜人吐露所谓的&lso;真情&rso;。可是她若独自带着这&lso;真情&rso;去了，不是白忙一场么？&rdo;

芳馨掩口惊呼，压抑道：&ldo;莫非是……当年在掖庭属私见于姑娘时的故技重施么？可是，陛下不是在延秀宫赴宴吗？！&rdo;

心头刺痛，很快化作冷冽的清醒：&ldo;时隔数年，又在节下，前面笙歌燕舞，后面孤苦病笃。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来探听真相么？他无暇亲自来，却可以派心腹来。李演不是已经回宫了么？&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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