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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第1页）

皇帝见我退缩，自己也觉得唐突，于是转头过去轻咳一声，又道：&ldo;眼下最棘手的，还不是少钱。北燕新归，许多部族上书，倾慕我中华礼乐，欲南渡黄河，举族农桑。&rdo;

我不由探出头：&ldo;北方部族当事畜牧，怎的忽然上书南迁？&rdo;

皇帝道：&ldo;这些部族当年深受北燕暴君的欺凌，每年要献许多牛马、药材、兵丁和奴婢，我义军北上，他们自是雀跃欢呼、箪食壶浆，更有甚者，还举义旗接应。虽然效用有限，好歹是民心所向。如今上书南迁，朕也不好薄待。这事下了廷议，群臣有说好的，有说不好的。从早议到晚，也没个结果。&rdo;

事涉朝政，我不便接口。皇帝将牡丹薄胎瓷灯台向我移了几寸，凝眸道：&ldo;你熟读经史，也给朕出个主意？&rdo;

我忙道：&ldo;朝政大事，臣女不敢擅言。&rdo;

皇帝笑道：&ldo;你只是&lso;不敢擅言&rso;，可见是胸有成竹了。你这个后宫女甘罗，必得为朕出一个主意才好。你先猜猜，众臣都说了些什么？&rdo;

我只得道：&ldo;群臣无非是说&lso;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rso;，宜&lso;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rso;[82]。因为晋武帝不听，后果有五胡乱华的惨事。或又有人说，当容纳异族，以示天恩。昔日五胡乱华，是因贾后当权，引致八王之乱，朝廷偏安，胡人方敢衅鼓南下。如今朝政清明，军力强盛，正是恩纳并吞的好时机。&rdo;

皇帝颔首道：&ldo;大约是这个意思。&rdo;

我笑道：&ldo;难道便没人说些别的么？&rdo;

皇帝一怔，抚额半晌，恍然道：&ldo;仿佛是有一个人说了些别的意思。但朕记不清楚了，也不知是廷议时说的，还是上书说的。&rdo;说罢又笑，&ldo;旁人说什么，何必理会，你只说你的。&rdo;

我低低道：&ldo;陛下不怪罪臣女，臣女才敢说。&rdo;

皇帝道：&ldo;不过是闲谈，你便说了，朕也不会当真。&rdo;

我正色道：&ldo;古语云：自古无不亡之国，废兴命也。[83]&rdo;说罢抬眼查看他的神色。

皇帝颔首道：&ldo;这话虽不好听，却是正理。&rdo;

我接着道：&ldo;国有全盛之机，亦有衰败之时。盛时尚可巡抚蛮夷，四海升平。败时自免不了受其侵害。羁縻异域，可保一世，但命废之时，荼毒亦深。&rdo;

皇帝笑道：&ldo;如此说来，朕当将他们灭绝了方能一了百了。&rdo;

我笑道：&ldo;陛下乃仁义之君，自不能如此行事。依臣女浅见，如今北胡宾服，我大昭如日中天。唯当此全盛之时，以德教礼乐化其性，以膏粱美物销其志，加以刑法兵威，待其与南民蕃息不绝，如此百年之后，天下一家，又何分族类？&rdo;

皇帝道：&ldo;如此说来，你是赞成南迁的？&rdo;

我笑道：&ldo;这是治本之法。但只一样，这些部族少则数千，多则数万，内迁虽可，却不能整族栖于一地。必得散众居于八方，如此方能安心农桑，亦泯反心。各州官吏、乡里长老宣示律法，与本生南民一视同仁。&rdo;

皇帝笑道：&ldo;仿佛有一本奏疏里写的也是这个意思。&rdo;见我依旧缩在靠枕后，便歪着身子笑道，&ldo;你躲什么？坐到朕身边来。&rdo;说罢向我伸出手。

我垂首愈深，装作没有看见他几乎已经伸到我膝头的左手。这只手洁净而温暖，离数尺远便能嗅到指尖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我心中一动，倘若他不是皇帝，或许我愿意将自己交托到他的手中。我暗暗叹息，恭声道：&ldo;臣女不敢。&rdo;

皇帝也不以为忤，自然而然将左手支在小几上，温言道：&ldo;无妨。能这样无所事事地坐一会儿已经很好，就像从前在遇乔宫那样。&rdo;

不知怎的，心头陡然一松。和他并肩坐着，怀念远逝的周渊，于我也是很好的。忽听他略略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道：&ldo;你嫁给朕，好不好？&rdo;

第三十五章出尔反尔

这试探近乎请求，这请求似在等待拒绝。犹记一个月前，他问的是：&ldo;倘若朕册封于你，你可欢喜么？&rdo;或许他怕我怨责，又或许他对我有几分爱重。这温柔相商的口气，足以令人忘记他的高高在上的身份，亦令人生出闻此一问、终身无憾的慨然与骄傲。然而帝王的温柔，粉身不足回报。愈是温柔，愈不敢受。

我揭开锦被，滑下榻来，伏地不起。皇帝蹙眉道：&ldo;这是何意？&rdo;

双掌和额头紧贴砖地，这片生硬和冰冷，是我唯一坚实的倚靠。炭盆在颊边燃得正旺，热气撩起鬓发。长发散了一地，弯弯曲曲延伸到至尊帝王的脚下。我沉静道：&ldo;臣女不愿意入宫为妃。陛下恕罪。&rdo;

他的口气亦听不出喜怒：&ldo;抬起头回话。&rdo;

我缓缓起身，直挺挺跪在他的膝下，与他坦然相视。他问道：&ldo;为何？&rdo;

我强自镇定：&ldo;因为臣女害怕。&rdo;

他目中一黯：&ldo;你怕朕？&rdo;

我答道：&ldo;是。臣女入宫五年，眼中所见，曾女御有孕惨被杖死，静嫔在掖庭属惊惧小产，慎妃畏罪自尽。臣女不能不怕。&rdo;

皇帝一怔：&ldo;你绝不会如‐‐&rdo;他忽然停下，将半个&ldo;此&rdo;字吞入腹中。&ldo;必诺之言，不足信也&rdo;[84]，帝王也不例外。

我笑意转冷，一字一顿道：&ldo;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也。[85]&rdo;

皇帝用曾娥之事诬陷慎妃累死未出世的皇子，岂知后来紫菡腹中真正的皇子却被自己累死。这焉知不是报应？

如此讥讽，如此以下犯上，好比临绝壁而纵身一跃。济则一劳永逸，败则葬身无地。

他碧森森的双眼泛出愤怒与狐疑的冷光。他仰起下颌，垂眸审视，像一个猎人静静审视网罗中挣扎探爪的猎物，静静评估这猎物逃离彀中的一切可能。良久，他忽然醒悟：&ldo;你知道了？&rdo;

我垂首不答，算是默认。

他冷冷道：&ldo;你不怕朕杀了你？&rdo;

我将垂至额前的长发绾到耳后，僵直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右耳，心中愈加冷静清明：&ldo;臣女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赐死么？&rdo;

皇帝叹了一声：&ldo;你也恨朕？&rdo;这一问如此绝望，仿佛并不只在问我。

我摇了摇头：&ldo;臣女不敢，臣女只是畏惧。&rdo;

皇帝道：&ldo;原来你怕朕，甚于怕死。&rdo;

室中静得出奇。惶惧之中的静默相对，较之声嘶力竭的表白更加透彻和美好。然而如炭盆中渐渐转成银白的上好木炭一般，再好，也免不了成灰。

良久，皇帝道：&ldo;你不愿意，朕不勉强。&rdo;说罢起身离去。我连忙伏地相送。

脚步声远远去了，耳畔归于寂静。我欲起身，腰背已然僵直。一颗心后怕得惊颤起来，身子一歪，侧身倒在榻旁。小莲儿一声惊呼，忙扶我上榻，又斟了茶。双手合不住茶盏，茶水全泼在锦被上。小莲儿抚着我的胸口，转头一迭声道：&ldo;把姑娘的丸药拿来。&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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