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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第1页）

周贵妃道：&ldo;谚弟怜我十年，渊儿感恩不尽。如今他有新妃做伴，渊儿很放心。&rdo;皇帝名叫高思谚，周贵妃‐‐不，如今她既以小字称呼皇帝，便是要弃绝自己贵妃的身份。从此以后应唤她周渊。

太后道：&ldo;你明知他在和你赌气。这些年他一心待你，几时纳过新宠？&rdo;

周渊道：&ldo;真心也罢，赌气也好，都无妨。是我自己要走，与别人无关。&rdo;

太后道：&ldo;你放得下义阳和显儿的仇么？&rdo;

周渊道：&ldo;出了宫，也能寻求真相。&rdo;

太后叹道：&ldo;我也知道这宫里已经没有能绊住你的人了。几时走？&rdo;

周渊道：&ldo;今夜。&rdo;

太后甚是惊诧：&ldo;你不去与皇帝道别？&rdo;

周渊道：&ldo;不必了。&rdo;

太后摇头道：&ldo;你太绝情。&rdo;

周渊道：&ldo;姑姑恕罪。&rdo;

太后道：&ldo;你要去哪里？&rdo;

周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古旧的柔情，伸手取过小几上太后擦拭过的长剑，淡淡道：&ldo;弃绝新剑，自是去寻找故剑。&rdo;

太后一怔：&ldo;故剑……&rdo;周渊低首垂眸，与太后相对无语。

风大了，梧桐树冠摇曳的声响近在咫尺，又邈若远涛。太后斜倚在榻上，清风盈袖，意态闲闲。周渊端立在下，轻轻挽起火红的剑穗。师徒俩说起这件离宫的大事，宛若在松石之间闲话家常，旁若无人。

故剑。新剑。新剑是蝉翼剑和承影剑，已赏了邢茜仪和我。故剑又是何剑？

汉孝宣皇帝刘病已流落民间时，娶宦者丞许广汉之女许平君为妻。待他承继大统，霍光说许平君是罪宦之女，不宜立为皇后。刘病已却道：&ldo;去将朕微贱时的故剑寻来。&rdo;群臣遂知新帝属意贫贱时的发妻许平君为后。多么甜蜜，多么动人情肠的故事。

原来她竟是这样的心思。

周渊微笑道：&ldo;姑姑还记得江南旧事？那时爹爹很忙碌，我和姐姐总是跟着姑姑，我的剑术也是姑姑教的。&rdo;

太后叹息道：&ldo;怎么不记得？这么多年没有回去，红玉山庄的玫瑰都开了吧。&rdo;

周渊单膝跪在太后面前，仰头微笑道：&ldo;姑姑，就让渊儿回江南去代您照料那些玫瑰，好不好？&rdo;

太后拉着她的手，含泪颔首。

周渊走后，我提笔一挥而就。画的是素衣散发的太后在水边浣花濯剑，一朵幽艳的玫瑰斜插在她的鬓边。广袖盈风，褪至肘间，露出一截雪藕似的小臂。长剑如水，在碧绿的湖水中延展无踪。太后淡泊安详，唇角噙笑，悠然望远。

太后凝视良久，赞叹道：&ldo;好画。让本宫想起了年轻的时候。&rdo;她抬手拭去泪痕，向佳期道，&ldo;也让本宫起了归隐之意。于繁华锦绣处，望江湖之高远。甚好。拿去如意馆，本宫要挂在这里。&rdo;

从济慈宫出来，已是流霞满天。各样绚烂的色彩随意铺陈，仿佛画者无心染就，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入宫四年，我竟然从未好好欣赏这日落之色。绿萼在我身后，捧着太后赏赐的各样物事，问道：&ldo;太后夸姑娘的画好，又赏赐了这么多，姑娘怎么还不高兴？&rdo;

我笑道：&ldo;我何曾不高兴？只是有些伤感罢了。&rdo;

绿萼道：&ldo;是因为周贵妃要走么？&rdo;

我不答，只是问道：&ldo;我问你，你觉得人生一世，应该过什么样的日子才好？&rdo;

绿萼侧头想了一会儿：&ldo;要有吃有穿，有金银首饰戴，有人服侍，什么都不用做，还要……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rdo;

我失笑，望着西面高高的宫墙道：&ldo;不错，从此她便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rdo;

绿萼道：&ldo;姑娘是在说周贵妃么？&rdo;

我颔首道：&ldo;今天在济慈宫听到的话，一句也不能往外说。这后宫，就要有一场大风波了。&rdo;

周渊走了，不曾与皇帝道别。听说皇帝得知她出关，按捺不住性子，特意去遇乔宫寻她，结果只看到一纸轻飘飘的诀别书。皇帝当即大怒，下旨将遇乔宫的宫人都关进掖庭狱待审，幸而佳期及时赶到，将皇帝请去了济慈宫，宫人们才免于被迁怒。

接下来的两天，皇帝异常平静，对贵妃出走之事只字不提。听芳馨说，李演和小简整日战战兢兢，生怕触怒皇帝。我或是躲在文澜阁校书，或在漱玉斋作画，无事绝不外出。然而到第三日，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一天傍晚，我正在花园中用膳，忽见紫菡不等通报便奔了进来，两个宫人跟在她身后跑得满头大汗。我搁箸道：&ldo;紫菡？这是怎么了？&rdo;

紫菡跪在我面前，伏在我膝头哭道：&ldo;姑娘……姑娘将奴婢从陛下身边要回来吧，奴婢不想做女御了。&rdo;

我示意绿萼扶她起身，与我相对而坐。紫菡满眼是泪，一脸惊惧之色。我伸手扶了扶她发髻上一支摇摇欲坠的紫玉簪，柔声道：&ldo;究竟何事？&rdo;

紫菡喘息不止，一味揉搓着帕子擦眼泪。绿萼奉上茶来，我亲自赶了赶茶末，送到紫菡面前。紫菡双手接过，方略略平静：&ldo;姑娘。张女御恐怕就要被打死了。&rdo;

我一惊：&ldo;这是怎么回事？张女御不是甚得圣宠么？&rdo;

紫菡泣道：&ldo;刚才奴婢和张女御一起服侍陛下用晚膳，李公公为了让陛下高兴，便叫了两个乐师来奏乐。陛下便问最近排了什么好歌舞，那乐师不知就里，说乐坊新排了一支剑舞。陛下一听便不高兴了，李公公赶忙使眼色叫那乐师说些别的。陛下忽然发怒，骂李公公放肆，说他在御前眉来眼去，罚李公公在仪元殿外头跪着思过。&rdo;

我叹息道：&ldo;李公公也算是长辈了。&rdo;

紫菡道：&ldo;连李公公都罚了跪，简公公就更加小心了。陛下似乎和自己过不去一般，非要看那支新排的剑舞，结果越看脸色越难看。奴婢吓得一声不吭。张女御胆大，又仗着自己得宠，便劝陛下不要生气，说周……周贵妃不辞而别，不值得动怒。皇上当即便砸了汤碗，溅了奴婢一裙子的汤水。&rdo;

我低头一看，果见她淡紫色的长裙上满是汤渍。紫菡接着道：&ldo;陛下斥责张女御妄议，又责骂她对升平长公主不敬，寝殿规制僭越。命人拉出仪元殿杖刑。&rdo;

我冷笑：&ldo;寝殿规制僭越？不是圣旨赏张女御章华宫西侧殿居住的么？&rdo;

紫菡道：&ldo;张女御在仪元殿外除去外衣、脱了鞋子、又散了头发，苦苦哀求，陛下就是不理，还把奴婢也赶了出来，只留了简公公和良辰姑姑服侍。姑娘，陛下这般喜怒无常，奴婢害怕。奴婢不想留在定乾宫了。姑娘去把奴婢要回来吧。&rdo;

我擦去紫菡脸上的泪水，合着她的手道：&ldo;周贵妃是陛下最在意的人，因为在意，所以喜怒无常。你只要不在这件事上胡言乱语，陛下就不会迁怒于你。你已经是女御了，将来一定会做姝媛，甚至妃嫔。谨慎仔细是你最大的好处，小心在意，挺过去便好。&rdo;说罢命人添了碗筷，留她在漱玉斋用膳。紫菡惊魂未定，只是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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