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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第1页）

离别的仓皇蘧然抓住了我的心，遂不假思索道：&ldo;微臣不想去。&rdo;

皇帝笑道：&ldo;你不必有所避忌。皇太子刚刚监国，你去指点指点，也算代朕照看他。&rdo;

其实，若御书房中没有奏疏，陪他呆坐也是很平静的。这可贵的平静，远胜于我手中挥斥江山的朱笔。我诚恳道：&ldo;微臣得陛下青眼，待罪驾前，已是过蒙恩信。太子自有股肱辅佐，何须微臣？微臣不愿去太子宫。&rdo;

皇帝呵呵一笑，曼声吟道：&ldo;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也。&rdo;[243]

他说得没有错，这固然是其中一个原因，只是连同刚才我所说的，都不是最重要的。心中蓦然一痛，泛起酸涩的柔情。我垂眸低语：&ldo;微臣是想留在定乾宫，哪怕没有政事，也可以陪伴陛下读书、说话。&rdo;

皇帝颇为意外，侧过头来看了我好一会儿。小简侍立在旁，已经偷偷微笑起来。我别过头去，眼底一热：&ldo;微臣失言。&rdo;

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手，拉起我的右手指尖，柔声道：&ldo;好，那你就陪着朕读书、说话。&rdo;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机会和皇帝&ldo;读书、说话&rdo;，一来朝政依然离不开他，二来他常常卧床养病，在寝殿里陪伴他最多的，依然是玉枢。玉枢不但可以陪伴他&ldo;读书、说话&rdo;，还可以歌舞娱情。于是我用读书和绘画打发闲暇时光。

这一日午后，我命绿萼抱着猫坐在榻上，自己照着她的样子画美人。圆滚滚的一个雪团，缩在绿萼的臂弯之中，呼噜噜的响。白亮的毛色反she着西斜的日光，绿萼隐在暗影中的半张脸显现出柔美的玉色。她坐久了，难免发呆，神色也变化万端。

待我搁笔，她忙抛了猫来看画：&ldo;姑娘把奴婢画得真好看。&rdo;

我笑道：&ldo;先拿你练练手，明天给银杏画张更好的。&rdo;

绿萼一扭身道：&ldo;姑娘就是偏心银杏，偏拿奴婢练笔。&rdo;

我提起画，轻轻一抖，笑道：&ldo;画都保管在你的手里，你若不喜欢，只管把画收好，别让她看到，免得她得意。连这个也要我来教你？&rdo;

绿萼一拍手：&ldo;是啊！画不画在姑娘，让不让她得意，却在奴婢。&rdo;

我淡淡一笑，&ldo;公心不偏党&rdo;，也是可以成全私心的。

忽听绿萼叹惋道：&ldo;陛下现在好静，定然坐得住，姑娘应该去定乾宫画一幅。姑娘从前不是给太后绘过像么？太后到现在还挂着呢。&rdo;

我捏一捏酸痛的腕，笑道：&ldo;我能画美人，男人我不会画。把画收了吧，得空送去裱糊。&rdo;

绿萼一面卷着画纸，一面叹道：&ldo;婉妃娘娘也真是的，明知道陛下想和姑娘说话，还整日在寝殿里霸者，不肯出来。&rdo;

我正在洗笔，闻言手一扬，甩了她一身墨点，笑斥道：&ldo;别胡说。&rdo;

绿萼无可奈何地扯起裙子：&ldo;奴婢说的是实话。&rdo;

青白色的长裙上，一溜灰黑点子，像远天里一行南归的雁。我微笑道：&ldo;圣上是人，又不是物件。谁能霸着？以后这种无聊的话，不准再说了。&rdo;

绿萼一拂裙裾，仍是不服气：&ldo;说来说去，姑娘就是怕婉妃娘娘不高兴。&rdo;

我推一推她：&ldo;越发爱使性子了。明日我要回家给母亲请安。快去收拾物事。&rdo;

十月初六，又是休沐之日，我照旧从金水门出内宫。只是这一次踏出金水门时，分明有了一些别的企盼。回首东望，绵延的高墙之内，是与后宫隔绝的桂宫，碧瓦深翠，如瀚海凝波。

桂宫在皇城的东北角，出入自有通道，不与后宫连通。后宫妃嫔女官，不能随意去桂宫。高曜五日一朝请。皇帝不愿他耽误学业与政事，又懒怠早起应对虚礼，于是高曜只在寝殿中问了安，便依旧回桂宫去，至今来定乾宫不过三次，每一次我都不在。因此自高曜入住桂宫，我还从未见过他。

上车后，我忽然想起一事，忙问绿萼道：&ldo;太子殿下进桂宫也有一段时日了，芸儿也进宫了么？&rdo;

绿萼道：&ldo;奴婢听说，李佳人虽然封了太子孺人，还依旧在旧府邸中住着。想来是怕自己的容貌与身世不容于太子的后宫吧。&rdo;

我叹道：&ldo;这孩子也是太倔。不入后宫，又如何容于后宫？&rdo;

绿萼不平道：&ldo;圣上半句话，芸儿就残废了。换了奴婢，奴婢也不愿意进宫来。&rdo;

我轻斥道：&ldo;越发爱胡言乱语了！&rdo;

绿萼伸了伸舌头：&ldo;姑娘若还想着芸儿，何不趁今日去太子的旧居瞧瞧她？&rdo;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ldo;不必了。上一次随太子一起去瞧她，也没有亲见。她喜欢避世，那就随她去吧。横竖等到新君登基，她必得进宫。&rdo;

如此在家盘桓一日，母亲对明虚之事只字不提，朱云却趁母亲不在时绘声绘色地描述明虚抵赖、被人扯着衣领拖出侯府的情景，得意起来哈哈大笑。母亲听见了，便坐在佛堂里不出来。我想夸赞朱云，又怕母亲不悦。银杏和绿萼两人在家中足足憋了一天的笑，出了府，都叽叽咯咯的直不起腰来。如此回到宫中，已是晚膳时分。

一路行到金水门，天色已黑。忽见高墙下逸出一线灯光，一个矮胖敦实的青年内监飘然上前：&ldo;奴婢小东子拜见朱大人。&rdo;

小东子是自小服侍高曜的贴身内监，两年前奉命从西北送信给我，后与辱母李氏、芸儿一道，入御史台南狱遭受酷刑。他身子虽重，脚步却轻，谦卑沉默中自有一股沉稳与傲骨。也是，今后他便是李演一样的人物，如今在桂宫也是炙手可热。九死一生的人，是有资格骄傲一些的。

我笑道：&ldo;东公公安好。&rdo;

小东子道：&ldo;奴婢奉命在此守候多时，太子殿下有请大人去桂宫叙话。&rdo;

冬夜的风干冷无情，我的泪却是滚烫。并非只是他等待了这数个时辰，我为这一刻的相见，已足足等待了十年：&ldo;听闻殿下连日忙于政事，今日怎的得空？&rdo;

小东子道：&ldo;太子殿下知道今日大人休沐，这才命奴婢来请的。平日里大人在后宫，太子殿下也不便相请。&rdo;说罢一让，躬身道，&ldo;桂宫里已备下大人最爱的碧螺春，只待大人前去品尝。大人请。&rdo;

桂宫虽大，却十分安静。想是宫中没有太子妃亦没有妾侍的缘故，连仆从都很少。一眼望去，宫女尚不及漱玉斋多。寥寥几盏宫灯稀疏懒散地照she庭院，彼此不能相望，整座宫殿清冷而昏暗。桂宫主殿迩英殿阔七间，深三间，上设宝座香炉。殿中一丝热气也无，行路带起的微风中有残存冷香，想是许久没有人待过了。

小东子推开西暖阁的门，一阵暖风轻柔地扑在脸上：&ldo;请大人稍坐，奴婢这就去请太子殿下过来。&rdo;

我奇道：&ldo;难道不应该在迩英殿等候殿下么？&rdo;

小东子笑道：&ldo;大人有所不知，太子殿下日常起居都是在西殿，只有群臣来议事时，才在迩英殿坐上一会儿。不过大人怎同寻常臣子？太子殿下不忍以君臣之礼来约束大人。&rdo;说罢躬身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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